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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的姿势——读川师文学院陈小平老师新诗《说声再见》

日期:2018-09-05
来源:2015年10月30日《四川师大报》589期

野岸的新诗集,命名《说声再见》。《说声再见》无疑是诗集中最能点中诗人命穴的诗篇。

说声再见并不容易。道别,是为了怀念。强制性道别,更是为了斩断这怀念:怀念来势太过凶猛,不斩断如何走向新生?

显然,表面幸福美满的野岸,在生活深处,不,是在情感深处出了问题。来的就这样来了,以为早就准备好了,结果才发现是仓促上阵,到处都是漏洞和裂缝。去的就这样去了,以为早已消逝于时间的黑洞,结果无须回首,那厮就在新生活的门坎旁边,做着鬼脸,露出尖牙,撕扯到灵魂出血。

情感无价,但情感有代价。就是这样。走过的都是坎。

人到中年,剩下的日子,就是去翻越这一道道的坎。翻越的姿势并不优雅,但可用优雅的词汇去表达,那就是“说声再见”。

读这样的诗句,并不让人豪迈:

说一声再见,亲爱的
你们早已面目模糊
请原谅我的轻率
因为我的诗,至今都是潮湿的

诗人善掩饰。“你们”就是“你”,复数的诡计是想逃避读者单数的精准推测;“面目模糊”实际是清晰如在眼前,不过因为太纠缠,着实让诗人有些疲倦,想转过脸去;“轻率”一词在众多的鬼魅中反倒显出真诚;“潮湿”是怀念的表象和体温,比眼泪更难拭去,比嚎啕更浸入骨髓,这是男人的悲伤;“原谅”是多么无力的词汇,而需要原谅的又是如此深沉的事务,语词不能承受之重的后面,是佯装的轻松。这如同前面的“你们早已面目模糊”一样,既然“面目模糊”是“早已”的事,何至今日才“说一声再见”,还好意思叫一声“亲爱的”?底子里是在祈求对“轻率”的“怜悯”。这种祈求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不然诗人怎么会说“我的诗,至今都是潮湿的”?

脆弱的男人们,苦撑着那张薄薄的面子,用宏大的语词和一贯的虚张声势。但探入心底,手掌全是湿的。既然,痛苦的胚芽已经露头,它就要倔强生长:

我一直生活在雾霾之中
除了指尖和指尖上弥漫的寂寥
我能看清的,是灵魂背后的小太阳

诗人说,他的祈求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一直生活在雾霾之中”,“雾霾”蒙蔽了他的眼睛,除了能看清寂然一身的寂寥和孤独,书写和咏叹这种寂寥和孤独外,唯一闪耀在他灵魂深处的就是你啊——我“灵魂背后的小太阳”。不管是辩解还是真诚的告白,我们都能看到诗人特有的某种高超技巧。这些技巧其实就是男人们、是人类的某些人所皆知的生存智慧。
诗人责备:你也不是没有问题,你的遗忘让我伤心,“小太阳”变成了“夕阳”,再无力温暖冰凉的内心:

有时,我也能看清我被遗忘
象一艘冰海沉船
岸开始悲凉,当夕阳泊在那里

关键是:

没人告诉我,永远有多远
也没人暗示人生没有那么漫长
我竟有些单纯,如我的幼子
每天扶着栅栏,对路过的人微笑

既然“没人告诉我,永远有多远/也没人暗示人生没有那么漫长”,我何必要坚守?或者这种坚守有何必要?尤其在“我被遗忘”、我被“雾霾”蒙蔽了眼睛的那些日子。如今看来,我曾经有过的坚守,单纯得如同天真的“幼子”。他的“微笑”除了“微笑”本身,还有什么意义?
注意,“狡猾”的诗人,已悄然转变立场:从祈求怜悯到抱怨甚至开始指责,尽管他找不到足以让自己心服的理由:“没人告诉我,永远有多远/也没人暗示人生没有那么漫长”,及时行乐,抓住眼下的幸福有什么错?何况你曾经将我遗忘?
诗人立场的转向,是与“幼子”的出场同时发生的。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新的因素,不论是介入诗人的生命,还是介入诗歌本身,都给诗人和诗篇带来了新的希望、新的未来。诗人的生活由此出现了一生中新的转机:

但是,朝霞来了,它带来了露珠
小鸟的啭鸣和暗淡的星光
它使我听见了我喜欢的女人
在晨光曦微时的呻吟
这是上天的眷顾,我必须感恩
并明确下一步该如何走下去
我正试图努力
让整个世界为我让路

“但是”,一下让诗人摆脱困境:一个伴随“朝霞”、“小鸟”、“星光”、“晨光”等代表新的希望的意象出现的,是一个新的“我喜欢的女人”,她是我未来生活的信念和全部的幸福。虽然诗人在有意无意中以“露珠”、“暗淡”来修饰,以“上天的眷顾”作为强词,来说服自己“必须感恩”,勉励自己必须“明确下一步该如何走下去”,但在“我正试图努力/让整个世界为我让路”的豪言壮语中,我看到的却是诗人脚步的沉重与游移,读出的是一个老男人巨大的无奈。当这个巨大的无奈与“说声再见”的誓言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明白体味出的是“与其说声再见,不如让我怀念”的巨大的悲哀。

走过的都是坎,因为属于我们的或许已经是另一个世界。挣扎的姿势不管多么优美,换个角度看,还是扭捏作态。

把世界还给她们吧,让我们独自上路去迎接属于我们的风景和明天。

 (作者系川大教授,曾任教川师文学院)

来源:2015年10月30日《四川师大报》589期
作者:唐小林
审核:彭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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