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陪嫁的旧皮箱里收着我和哥哥从小到大的鞋样,是用旧报纸剪的,一年大比一年的鞋样是我们兄弟俩成长的年轮。
北方冬天的太阳特别好,空气中水分也少,天蓝得特别干净,像青花瓷上面的蓝。正逢农闲,从前的妇女们会倚着红色的砖墙聚在一处,说说笑笑纳着鞋底,现在看不到了。我和哥哥的布鞋大概都是在这样的冬天做好的。小时候就穿着阿妈做的几双布鞋横行乡野十几年,上体育课、打架胡闹、下地干活、下河逮鱼、下雨蹅泥都是那几双布鞋,偶尔一双布鞋穿久了,脚拇指戳破了鞋头,低头看看,再炫耀似地伸给伙伴看,然后伙伴会把他前脚掌磨没了的鞋底再伸给我看,最后我们大笑着继续狂奔,书包随着笑声有节奏地撞着背,文具盒发出哐哐的声音。
4年级的一天,发生了我 20多年穿鞋史上最美好的事情。那天午饭前,母亲从集市上回来,从自行车货架上解下化肥口袋,我像闻见腥味的猫一样凑过去,抢着扒开口袋,看有什么好吃的。母亲打开我的手,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我,让拿去试试,不行再换。我撑开口袋,原来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还发着圣洁的光,照亮了黑色塑料袋和我的脸。我把鞋子抱在胸口压住快要跳出来的小心脏,冲进卧室,关上门,脱掉鞋,爬上床,盘腿坐定,缓缓捧出鞋,360 度细细端详,然后抱着鞋在床上笑着打滚。
我不记得我是否吻遍了那双鞋的全身,只记得第一次闻到的那双鞋的劣质橡胶味,像我几年后第一次闻到香蕉味一样,是令人欢腾的新的生命印记。此后几天放学后吸引我的不再是玻璃弹珠和邻居家屋后的西瓜,而是能穿着我的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在床上走一会,然后再脱下来 360 度端详,如此循环。
终于有一天,我在小伙伴嫉妒似地撺掇下,穿着那双鞋“下凡”了。在去上学的路上,我一只脚登着自行车,另一只脚伸直了,好让我继续端详。看见迎面走着 1个更小的孩子,手里拿着高档美味的零食干脆面,一路走一路嚼,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把脚伸得更直更远,成功击落了那不可得而让人艳羡的干脆面,然后一边笑一边转回头对哇哇大哭的小孩喊,“看!新鞋!”
那双鞋 25 块钱,是母亲在集市的路边小贩那给我买的,我细心呵护地穿了几个月,它还是坏了。劣质的人造革,布满了裂痕,白色的胶漆也大片脱落,刷得再干净,也挡不住它迅速地“凋零”。一个深秋的晚上下着雨,我从很远的厕所跑回家的路上,突然觉得脚冰冷冰冷的,回到住处,发现右脚的鞋帮开了一个裂到鞋跟的口子……后来我自己也买过许多双运动鞋,失去它们的时候,我都只是想象着下一双的样子。只有那一双,我的第一双运动鞋,初见它时,它是周身发光的;当修鞋人跟我说不能再修的时候,我伤心欲绝。
印象中,我从来没见过阿妈穿运动鞋。小时候,布鞋对我来说是万能的,从来不知道穿超过 25 块钱的一双鞋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至于不同的鞋会有不同的功能,我最多知道长筒胶鞋防水,而且还总是漏水。我会这么想,主要是受到阿妈的影响。以前的阿妈,唯一比我多的就是走亲戚会穿的劣质皮鞋,其余都是春夏秋穿的布鞋和冬天穿的布棉鞋,以及总会渗水的长筒胶鞋。
这些年经济发展得很快,阿妈一直在不同的城市里打工,所以,她比以前也算是见了些世面。她见过城里人穿各种好看的鞋,也见过和她一样在外打工的农村妇女们,过年时,捋着劣质烫染的头发,展示她们新买的高跟鞋、皮鞋、皮靴……有时展示到兴奋处,还会扶着墙脱下来递给人看,毫不顾忌她们那起着毛球破着洞的劣质棉袜曝露于大庭广众。鞋,阿妈也会买,当然是很便宜的那种,一般只穿一个年关。在阿妈看来,鞋子只分为走亲戚穿的和干活穿的,而后者是生活的常态。她从来没有想过,鞋子穿着是为了让脚舒适。外公外婆没教过她,她 50年的生活教会她的也不是这个。
今年在我生日前的第三天,我打电话套出阿妈的鞋码,并花了半天时间在网上为她挑选了一双运动鞋,偷偷寄过去,想着能在我生日那天作为礼物送给阿妈。生日前一天阿妈收到鞋,立马跟我打电话,高声问是不是我买的,责备我花了冤枉钱,提醒下次别买了。我只好笑笑,问她鞋好不好看,穿着舒不舒服。阿妈说,“舒服呦——”那个语气就像平日里我给她捏肩时她说的一样,那声“呦”拖得很长。
这就是我的第一双运动鞋和阿妈的第一双运动鞋的故事。两个故事的发生间隔了14年,两双鞋成为我俩各自的宝贝。作此文,为了爱的表达,而非为了纪念而纪念。
(作者系文学院研究生,现中国国家汉办汉语教师志愿者,任教于苏丹喀士穆大学孔子学院)
来源:2015年11月15日《四川师大报》590期
作者:刘小龙
审核: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