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与一博士生谈到论文的选题和写作，我自己其实也在这样的困恼中。这几年来，虽漫不经心地翻阅各种各样的著作与论文，也在写各种各样与工作有关同时又与专业有关的一些文章或论文，但一直未忘却潜藏于心的几个题目，也在工作之余搜索相关的书籍与材料。现因重返学习现场，有机会与学友较多切磋，知道大家都在为论文的选题焦虑。根据最近读书及以前受老师教导所思，我认为，论文选题要做到“眼高手低”，写作过程要做到“胆大心细”。
说“眼高手低”，是指着眼要高，着手要低。所谓“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登高最能望远，但登高的前提是“登”，没有脚踏实地，何从瞻高，何以致远？立意要高，未必要选一个很宏观的题目来做论文。如果贪多求大，学海无涯，四顾茫然，无处着陆。论题过广，面面俱到，势必蜻蜓点水，难以深入。而管中窥豹，可见全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既可深入解剖，又可推及其余。如此作法，易“窄而深”，是现今学界流行之方法。“宽而浅”，多为学界所诟病，究其原因，确多有选题过大、流于表面的毛病。过去我们说，胡适那一代学人真不简单，既能举开山斧，又能拿绣花针，是指他们学术视野宏阔，往往能开辟新的学科及学术领域，但同时也能深入某一专门领域做缜密细致的研究。胡适写过文学史、哲学史，也做过《红楼梦》、《水浒传》、《山海经》等考证研究，可说是“眼高手低”的行家。被严耕望称为“前辈史学四大家”之一的吕思勉，在学界闻达程度远不及其他三家（钱穆、南北二陈即陈寅恪、陈垣），其因即在其为学通博周赡，追求融会贯通，而少有窄而深的专门研究，另外他治史之材料多取正史，少有生僻史料，这与近代史学风气转移（史料极度扩充而不看“二十四史”）多少有点不合，而易为研究者所忽视。其实吕本人也是主张治学要“眼高手低”的。近读其《为学十六法》，感到史学初习者，实可熟读之，其文晓畅平易，毫无架子，读来如顺水行船，沿途风景迤俪。其间也专门讲到“眼高手低”的问题。他主张研究学术要把眼光放大，既要深通，更要通贯，但是“大不是空廓不着实际之谓，乃是不拘于一局部，则对于所专治的学问，更能深通，而出此范围以外，亦不至于冥行摘埴”，如果眼光短浅，想由博返约，作专而精的研究，则难如登天。
所谓“胆大心细”，是指在写作过程中，要敢于思考，提出异见，或重新思考论述的框架，或大胆求异于前人“定论”。当然，前提是“艺高人胆大”，而非“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要创新，胆子必须大，要敢想，但绝非胡思乱想。这里的“大胆”是奠定在对材料本身相对熟悉的前提下的，是在长期思考而积累起来的职业敏感的基础上的。而且，这个“大胆”思考和提出的问题，也还不是可以公开可以推广的观点和结论，而只是潜存于心的“正确性的估计”，还得有准确而详实的材料支撑和严密而合理的论证支持。这就是需要“心细”了，粗心的人往往得出的结论“胆大包天”，有可能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但也可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胡适是近代学人中最讲“方法”的，可以说他一生的学问都是方法论，其文章都可说是讲方法的文章，他的方法就是“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这也是对“胆大心细”的一种诠释。胡适一生都在宣扬这个方法，但强调的重点前后有别。以前他较多的是强调前半句，后来似更多地强调后半句。1952年他在台湾大学讲演《治学方法》，认为有两句话也许可以算是讲治学方法的简单扼要的话，就是“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要大胆提出假设，但这种假设还得想法子证明。所以小心求证，要想法子证实假设或者否证假设，比大胆假设还更重要。“大胆的假设”若没有丰富的知识与经验做基础，往往会出毛病。胡适自己也承认，方法用得不谨慎，会有种种流弊。所以，他在晚年更多地用“勤、谨、和、缓”四个字来讲论治学的态度与方法。“勤”，即是“眼勤手勤”，“此是治学成败的第一个关头，凡能勤的，无论识小识大，都可有所成就”，“谨”，“即是不苟且，一点一笔不放过，一丝一毫不潦草。举一例，立一证，下一结论，都不苟且，即是慎。”“和”，“即是‘武断’的反面，亦即是‘盛气凌人’的反面。进一步看，即是虚心体察：平心考查一切不中我意的主张，一切反对我或不利于我的事实和证据。抛弃我见，服从证据，舍己从人，和之至也。”“缓”：“其意义只是从容研究，莫匆遽下结论。凡论据不充分时，姑且凉凉去，姑且‘悬而不断’。……凡不肯悬而不断的人，必是不能真做到勤、谨、和三个字的。”胡适的四字诀，似更多对应“手低”和“心细”，这似乎提醒我们，趁着年轻，我们不妨胆子大一点，着眼高一点，广采博收，仰望星空；但时时得注意：我们要踩在一块坚实的土地上而非漂浮在云端，要有日以寸进的坚持而非浅尝辄止，要放下身段研究一些具体问题而非沉迷于宏大叙事，要心细如发审慎对待研究成果而非草草结论。
读书作文已成为我们重要的生活方式。论文做得好不好，有无价值，当然归根到底在于平时的长期积累和认真思考，但能否做到“眼高手低”、“胆大心细”，却也是论文价值提升的一个不可少的要素。
（作者系学校办公室秘书科科长）
来源：2012年6月26日《四川师大报》526期
作者：汪洪亮
审核：彭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