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院教授、古汉语专家,郭诚永先生因患胰腺疾,于1998年辞世。“流光容易把人抛”,但总抹不去我心中对他的忆念。
上世纪60年代初,郭先生给我们讲授古代汉语课。初秋的一个上午第一节课,他身着短衫,朴实大方地按时健步走上“一教”靠东侧阶梯教室(已于90年代中期拆除)的讲台。看去,年龄不到50岁,圆脸、短发,个子不高,目光炯炯。依稀记得他的开课语是:“古汉语要学好,不容易;为培养阅读古籍的能力,应该学好。”讲话时,目光环视,似乎希望大家进一步领会与接受。约莫一分钟后,竟有两位同学先后立于门口喊“报告”,他停下讲课,点头允进,目送着他俩入位坐定,接着说:“同学们知道我的家住在哪里吗?在少城,要坐车至牛市口再到狮子山,但我赶上了讲课时间。你们住学生三舍(已拆,位于今桃李园广场),来教室,是我路程的多少分之一?”教室里顿时响起笑声,但立即止息了。他风趣轻松的话,实为宽仁的批评语,在同学中体味着,也赞佩着……
郭先生讲课,一板一眼,侃切利落,嗓音洪亮,听来感到清晰有力。这或许应该是其教语的特色与优势吧。记得他讲《古代汉语》“文选”中的《齐桓公伐楚》,对字、词,乃至标点符号的讲解,精准到位;虽然教学重点不在解读与品赏上,但因未完全孤立析字解词,齐、楚对峙的战情,双方人物的心态,亦能清楚地显现出来,有文本内容的完整印象。由此,同学们对其讲课恒有称道之辞。课后,我请教“楚子使屈完如师”一句中对“如”字的理解,他注视着我,未予马上解释,却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回答后,他随后说:“‘如’,即‘往’、‘到’、‘去’之意。”接着开展下去:“《左传·隐公五年》中有‘公将如棠观鱼者’,‘如棠’该怎么讲?”我不仅感到老师学识深广,而且是循循诱导。后来,媒体上时有“如厕”的表述,就不产生为何不用“入厕”的疑问了。偶读64级校友高永康对郭先生讲课的赞诗:“死板的语言文字/在您那生动的脸上/活了”这是赞佩,也是评价。可见,听过他讲课的学生,皆有同感。
三年级下学期,我所在的学习小组几位男同学被分配至位于宽、窄巷子附近的成都28中(协进中学)搞教育实习,恰好郭诚永老师承担此校和位于陕西街成都10中的实习指导。我是实习组组长,要具体负责联系、安排同学们的食宿等事宜。那年月,条件差,大家住在与操场为邻的一间屋子里,睡中学生用的木制高低床,爬上跳下,“虚”得摇晃。郭老师来检查情况,一手持叶子烟杆,一手提黑色皮包,听了汇报后,劝导大家克服困难,莫要有影响实习的情绪,一定要尽快安心下来;要抓紧时间,苦下功夫,认真备课,反复试讲,争取上好讲台;班主任实习也莫马虎。还特别强调要虚心、诚恳地向语文组老师请教、学习。他的话,轻松而认真,充满仁爱之情。其谆谆指教,让同学们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安心实习。
同学们上台讲课后,郭老师常关心地询问“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体会”;听了课,恒以鼓志气、增勇气为主,不足处,是以“希望改进”、“相信会好”的话语提出。他的指导,亦充满了仁厚之心。大家在勤奋与愉快中,认真地实习着。
犹记得,一个周日,我们三两个“性相近”的同学逛了人民公园后,到祠堂街一家小餐馆吃面条,见有“肝沙面”,即选中它。那年月,物资匮乏,生活困难,觉得它沾点“荤”。原来,它是将猪肝抽了汁之后做成的“肝渣臊子”。吃起来既无油气,也无猪肝香味,营养更谈不上。刚要动筷子,见郭老师手持烟杆路过,即招呼他。他微笑着,爽快地进入,问问情况后,竟去付了钱,自己也买了一碗,边吃边摆谈着有关实习的事。虽只两角钱一碗,可也是师生情的一种体现。分别时,他婉言道:“还是不在街上吃为好,当学生的,钱干贵。”大家记住了他关爱的话。
“文革”期间,同其他若干先生一样,郭老师也受到冲击,但我感觉他表现出“坦荡”、“宽和”的一面。在那种情势下,难得。如此的心性,在新时期变得更加畅悦了:在古汉语教学与研究中,不用说,更加潜入;在与人交往中,亦显得更加平和、坦诚。
当时,郭先生住在原中文系办公兼教师宿舍楼(已拆除,平为停车场)底屋左边的第二间,紧邻资料室、阅报室,日常作半开状。我到阅报室翻报纸,间或敲门而入,与他摆谈,向他请教,见他总是埋头研读,右手撑着约一尺长的叶子烟杆,含在嘴里,还吐出缕缕白色烟痕的卷儿。这是先生富有特色的读书看报兼吸烟的方式,托着一种冲淡、平和的神情。即使是毗邻阅报室,他仍订了一份《成都晚报》。那时的晚报,非如今的小版面,其副刊“锦水”,以发表散文、随笔为主。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后改版,我常有散文发表于上面,多篇是醒目标题置于头条。那天,正有一篇我抒写狮子山铁路两边梨花桃花盛开如云霞、城内外观赏者如云集潮涌的《花海写意》。他欣喜地说:“就地取材,写意抒怀、读起亲切。你的散文简练、清新、净雅,既是风格,更是笔力。”作为我的老师和教坛长辈,如此评说,我心里自然感到高兴,更觉是鞭策。我借此请教起为文之道来,他讲到“保持风格,但不固守;简练,即要而精;清新,即爽而鲜;净雅,即秀而文。”听之,已不觉是在谈我的散文,而是在讲课了;其教益与鼓舞,至今不忘。
郭先生是1956年从成都某中学调来川师中文系的,时约43岁。后来悉知,他于1936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师承赵少咸、庞石帚诸先生,研究语言文字,尤其精于音韵学;1993年,时年79岁,还完成了《关于成都话舌尖音声母的调查》。他是地道的成都人,少时住北郊天回镇,之后迁住少城,为成都话的研究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原生条件。另外,章太炎、杨升庵、刘勰,也在其研究之列,《〈国故论衡〉(上卷)疏证》、《杨升庵论学要义》等等,就是其可贵的成果。曾听他说过,其同学、同事如川大的杨明照,川师大的汤炳正、屈守元、刘君惠,成大的白敦仁等,彼此过从甚密;而他们皆文史学界颇有分量的教授,共话学术,鱼水自得。
据我所知所感,先生有“三好”——书、叶子烟、茶。假日,他习于寻一个三者可共享的好去处。不仅有东邻的高店子古街,更有西边的观音桥。那年月,凡周日不回城,就独自步出旧图书馆(今文学院)外荷花池旁的小门,经果园、荷塘,踏着竹林间、农家院旁曲曲折折的小路,再经农科院外的斜坡,抵观音桥。那里有简朴的小茶馆,毗邻沙河,翠竹丛丛,绿树幽幽,是一个静谧的好环境。他靠在竹椅子上,拗着叶子烟杆,叫一杯茉莉花茶,捧一本线装书,就会悠然地过完一个上午。那清净、清雅的情味,内中的收获,或许只有郭先生自己才领会得够、领悟得透。我有一次也去观音桥,那是带着孩子去玩,恰碰见了他,即上前问候。他如见知交,笑容可掬:“来,一起喝茶。”因有“拖累”,更恐打扰,摆谈几句后,即谢别了。郭先生就是在如此淡雅、洒脱、具有个性的生活与心态中,汲取着学识。
晚年,郭老师指导研究生,尽心竭力,备受学子敬重。颇感遗憾的是,他一直住在前面所述的那间狭窄的底屋里,书桌、书架、小床、木椅、水瓶等等挤在一起。先生为之所困,纠结于心,曾淡淡地向我吐露过,我深感同情;但他随之调侃道:“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略显无奈状。毕竟耄耋老人了,原显得笃实的体魄,逐显瘦弱;病重入院,虽治无果,去时85岁……若干年来,总是忘不了授课和指导于我的老师,学高、仁厚的长辈郭诚永先生。
2011年5月于桂苑(作者系文学院退休教授)
来源:2012年2月5日《四川师大报》525期
作者:范昌灼
审核: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