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弟忆同窗,总想起“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这句旧时文人墨客的诗话。现在说起开伦学兄就这么个感觉。“与时齐相聚,几岁共床眠。”原来和开伦兄就那么个情况。真该好好写写,不然的话,愧对这位读书时睡我下铺的学兄了。
那年那月,菁菁校园,同窗寝室,八人同居。开伦兄是老大,对学弟们呵护有加,交情甚笃。这位进校后给昔日初恋女友、今日嫂夫人复信只用白纸画了个句号或者问号的老大和我这个满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学弟入学后就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其时,同学们中各路江湖人马都有,不分伯仲,有当过知青农民的,有当过兵哥子的,有当过学徒工的,有当过中学教师的,有当过支边垦荒二杆子兵娃的,也有啥也没当过的,如我辈社会青年,找个理由耍起,赖着就是不上山下乡,不响应英明领袖的伟大号召,最后终于捱到了那一天,参加了当年的高考。
开伦兄则不同,根红苗壮。那年那月的他已是川北某县某区某公社某大队党支部书记,但是秉性使然,一身正气,决无欺凌弱者、称霸一方的豪情壮志,反而对下乡流落到了他那方泥巴地的同辈知青们甚为关照,施惠与人,手留余香,至今都颇有口碑。
其实在我辈学弟眼里,开伦兄大这几岁倒实属正常,但也正因为长我辈几年让他有了足够做老大的资本,无论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我知道他从当时地处僻壤的地方一路走来,为了求学饱经了怎样的辛酸,但永不言弃的对知识对书本的渴求早就融入了他的血液,注定了他后来的出类拔萃。
那年那月,我辈学子,无论男生女生,大多蓝衫布衣,青涩腼腆,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一只墨水钢笔,笔盖露在外面,旁边还别着母校的徽章,戏称“稀饭(师范)牌牌”,但是瑕不掩瑜,满脸刻着对未来的希冀与憧憬。后来褪下了解放绿,代之以喇叭裤、蛤蟆镜、大翻领,再拎上一个双卡录音机,就是文革后时尚青年的时代符号,在菁菁校园里也留下了抹不去的影像。室友陈朴有一个在川医读书的乐山同乡,姓名姜健,如今已是华西医大的知名心血管教授,就是每逢周末这身打扮,还梳着拿波头,拎上一个双卡录音机,来到我们的同居寝室里作客,或到操坝里去晒冬太阳,让大家真真是看傻了眼,以为来了个与刘晓庆演对手戏的电影明星。开伦兄却不屑一顾,自各儿躺在蚊帐里背诵灵格风,学以致用,管它春夏与秋冬,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他老哥淡定自若,不为世俗所动,我辈眼浅,那时根本经不起这般强烈物欲的诱惑。
那年那月,周末的主要娱乐方式就是吃罢夜饭,抬着各自的教室座凳去操场看坝坝电影,三五成群,吆喝着室友,有时还要帮着女生抢占好位置,以此赢得芳心。夜幕降临后,许多黑白电影故事便成了精神大餐,有时也去附近的邮电中专学校看,因为那时的邮电行业也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说,刚解禁的外国译制片,他们便抢先拿到手,同窗们也因此而沾光不少,看了不少,看过的电影有俄国的《复活》,有英国的《简爱》,有法国的《基督山伯爵》,有美国的《魂断蓝桥》,那是西方文学于我最早的启蒙。当然男生们有时也不光为看电影,还想着能顺便认识一下隔壁邮电学校的小妹妹。同寝室的老幺陈刚兄就认识一个,长得还挺漂亮,小巧玲珑。于是就有好多室友弟兄们动心了,周末纷纷扛着硬木板凳,前呼后拥,去隔壁邮电学校看电影,盼望着哪一日天上也给自己掉下个林妹妹。开伦兄是看电影的积极分子,只要隔壁邮电学校放坝坝电影,早早就准备停当,把皮鞋搽得裎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吆喝着出发。其实,那年头文革浩劫刚过去,九州大地四处弥漫着邓丽君的情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每日入夜掌灯时分,更添了几许暧昧。如今回忆起来,留下的皆是青涩年代的小小浪漫,十分温馨,永不为过。
岁月流金,转瞬到了毕业时节。弟兄几个常约去浅酌。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学校大门外的土马路上两旁的几个茅舍般的幺店子,那时门板铺面虽然简陋得可以,竹篱泥巴墙,黑黝黝的长条杉木板凳边还抹着未干的鼻涕,但有肉便香,哥几个趋之若鹜,开伦兄嗓门大,喊店家蔡大嫂从自家的酒坛里舀出二两高粱烧酒下饭,再称二两粘辣椒面的卤猪头肉,吃得满嘴喷火。有时蔡大嫂也过来陪着喝几口,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好看,老让学弟想起中国现代大作家郁达夫留学日本时写下的名作《春风沉醉的晚上》,那年那月的快乐与幸福,令我辈至今怀念不已。
到了做毕业论文阶段,已经有了许多空闲时间,据说这叫“放羊”,大家各自为政,男生宿舍楼道里停满了自行车,同级学友们除了上课已经不常见面,纷纷暗中打探有关毕业分配的红头文件,虽说去向不明,然心有戚戚焉。
春去冬来,沉寂多年后,在水一方的开伦兄突然杀将回来,不仅正儿八经地进了成都府,而且还重返母校,并担任了学科骨干,这是开伦兄的母校情结。
近年每次回国探亲访友,都要与开伦兄,爰飞兄,晓明兄等老同窗相约小聚,世事沧桑,煮酒论道,如今喝的吃的已不再是二两高梁烧酒二两卤猪头肉粘海椒面下饭,鸟枪早已经换了炮,兄弟几个“三高”都不高,只等着抱孙子,续香火,当上老爷子发红包,日子过的不亦乐乎。
编者注:本文提及的几位校友皆为四川师范大学外语系77级同班同学,都曾与笔者同住过学生宿舍寝室,逾三十年至今交情甚笃。本文主人公李开伦于2004年调入川师,在四川城市职业学院任副教授;文中提及的何晓明,现为西南民族大学外语系副教授;王爰飞,现为成都市文化局常务副局长,曾多年任成都军区战旗歌舞团政委,大校军衔,著名军旅作家;本文作者桑宜川博士,现为加拿大华裔学者,加拿大枫叶出版社社长,加拿大环球教育服务公司总裁,同时兼任国内数所大学客座教授,四川师范大学北美校友会会长
来源:2013年5月11日《四川师大报》 543期
作者:桑宜川
审核: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