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身边的朋友说起舞蹈,朋友总以为先哲的那段阐释道出了舞蹈的精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我忍不住提醒他,藏族人早就颠覆了“有感而发”的观念,他们来得最直白,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观点:“生下来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歌舞是藏族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天性,自然就是其生活的有机成分,哪里还需要为歌舞寻找一个理由?大约是嫌单纯的歌或舞还不足以把内心的潜能全部释放出来,藏族的祖先还专门创造了融舞蹈与歌曲为一体的锅庄。
我当然知道,锅庄是由藏语音译而来;但是,为了活跃气氛,我故意跟朋友说,锅庄这个词完全可以按照汉语的意思再分解一番,锅自然是人们吃饭时必不可少的家什,而庄更是众人聚族而居的家园,这样就更能把锅庄跟藏族人的日常生活紧扣在一起,想分也分不开。
了解了锅庄的这一特性,就向往去亲见锅庄的魅力,静静走进当地藏族同胞的生活圈,看他们在茶余饭后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看最原生态的锅庄。一头扎进康巴深处,果然是我无限神往的景象,劈头盖脸而来的锅庄挤得人透不过气来,朋友说他喜欢这种陶醉的感觉,但我认为“陶醉”还不能最真切描述出此刻的心情,毫不犹豫换用了“迷醉”的说法,因为它在陶醉之余,还给人一种迷恋的意味。
没到过藏区的人总说“跳锅庄”,但近观之后才发觉,锅庄已然融进了当地人的血液,藏族人几乎是在下意识地把玩锅庄,载歌载舞间便把中国古诗词里反复吟咏的踏歌、行吟等意境演绎到了极致,反而让言语无法掩盖自身的苍白。藏人玩锅庄好象是没有时间限制的,逢节日时要尽情挥洒一番,没有节日时也要来上若干回,只要有闲暇,他们就离不开锅庄,选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男女快速地各列一队,人数不限,围成一个圆圈,踏歌而舞,男女队轮番和歌对舞,一轮又一轮;组织者也不会闲着,要不断向歌舞者敬献哈达、青稞酒,就这样酒酣情浓,歌舞不休,任日月在锅庄里轮回。
玩锅庄的时间随意,地点更不是问题,无需华丽的舞台,也不用时髦的器乐伴奏,人的聚集就是锅庄开场的号令,于是在开阔的田野,在居家的场院,背负着蓝天白云,映射着远处雪山的点点金光,人们尽情挥洒一腔豪情,欢乐的锅庄此起彼伏。
虽然时间、地点没有许多讲究,但藏人莫不把锅庄当成一种隆重的聚会,个个必以盛装参加,不敢有丝毫懈怠,把玩锅庄之时,男人总会穿着华丽的衣裳,佩戴昂贵的手饰,身着用水獭或虎或豹皮镶边的氆氇装,头戴狐皮帽、金丝毡帽,妇女更是要精心装扮一番,头戴银花饰,耳垂松耳石或珊瑚嵌的金银耳环,腰系一条以银元或银花镶嵌而成的银带,下悬錾花银包、银链等。行进在把玩锅庄的队列里,女舞者含胸垂臂动作较小,秀丽端庄,如含苞的花朵,可谓女性阴柔美之极至;而男舞者双臂挥舞,腿部跳踢有力,常似雄鹰展翅,豪放刚劲,处处展现出雄性阳刚之美。
朋友连声赞叹美不胜收,对锅庄的多变也是兴致盎然,忍不住探头去问近旁的当地人,赢得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天上有多少颗星,锅庄就有多少调;山上有多少棵树,锅庄就有多少词;牦牛身上多少毛,锅庄就有多少舞姿!”老乡的兴致也来了,扭头过来讲解锅庄的历史,一阵眉飞色舞,送来一串抑扬顿挫,只听朋友悠悠应了一句:“历史终究是苍白了,真正的锅庄,就书写在藏人的生活中!”
(作者系文学院教授,新闻传播学博士后、法学博士后)
来源:2013年4月11日《四川师大报》 542期
作者:庹继光
审核: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