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说过，死者如果不活在生者的心中，那便是真正地死了。杨树芳同志离开我们大半年了，但一提起她总有许多情思和话语要涌现出来。
昨天女儿黄斗买了两束“康乃馨”插瓶放在客厅，顿时呈现出母爱的敬意，散发出馨香环绕华堂。我提一窝枝繁叶茂、挂满花蕾的茉莉花回来栽盆，放在她的肖像前博她一笑。西阳台那诸多花盆里，优质的美国海棠花期很长，颜色各异，树芳生前将它们分送给老师杨德全和好友何可兰、贺佩红等共享；蔬菜奇缺时，花盆里又间着绿油油的菜；朝天椒春花夏果，绿树顶红，观赏与食用并举；那株四季长青的玉树像她，执着地守着自己的本色。这些便是她在西南民大农牧专修科学的栽培技术的运用。月初就把她的遗像从内寝挂到正厅，黑纱换成了白哈达。“我死都要死在医院，死在家里让你们后怕！”说话那情景着实感人，令生者敬仰。
树芳她们家是索土司的家奴，每年丰收的粮食全交官仑。在她醒事那年，恰巧是索土司家小姐来晒坝督收，一年辛苦，颗粒不留，心里真不好受，她拈起地上扫帚，撇头打了小姐，在脱身逃跑时，差点从独木梯上摔坏。事后她妈问她你不怕？她说，“怕啥，都是人，她凭啥子那么狠！”50年代初，卧龙关还被土匪宋国太盘踞，解放军派一个支队来清剿，一片死寂的山村只有她家小棚户点着一盏豆大油灯，因妈妈生小弟，大女儿护理着。当队长说明来意，母亲俨然像个参谋长，指明进攻路线，令树芳带路。只见她像射出的箭飞速登山溜雪，攀藤踏雪，迅速完成任务。队长把皮衣奖给她，留下给养，还给她取名“树芳”，虽然离了“寿”字辈份，但表彰她为解放家乡树立芳名。家乡得解放，她被选为干部参加革命，随即被送到阿坝州民族干部学校读书，毕业后，分回县农牧局工作，上山下村，深入基层，任劳任怨，受到乡里和领导称颂，不久又保送到西南民族大学农牧专修科深造，所以她常怀感恩之心，时有报德之举。调来川师更是热情高涨，积极工作，几次肾盂肾炎、尿血，昏倒在值班室。
她真情似火，温暖着家小亲朋，我们工资虽低，从没在钱上费过口舌，全靠她担起了家庭重担，使全家衣食无忧。我们四个子女，都受过大学以上文化教育，获得文凭，都能自食其力，为社会作有益的贡献。“文革”还没完，她给孩子们说，现在该读书了，将来还是靠本事吃饭的！于是，小孩每人一根小板凳，每天一早就拿起书到空坝头树林中读起来。周芳芸老师都夸他们那么认真，将来一定有出息。
生活她会安排操持，粗茶淡饭，可是个个孩子都健壮活泼，有次我买一大捆空心菜回来，经她一加工出来就大不一样了，一根藤儿菜截三节用干海椒一炒，青香可口，老杆杆切细炒豆豉，十分送饭，连高明同志时不时来我家吃饭，都很开心开胃。
树芳的女工针织也十分了得。有次高明同志给我缝制两件土布对襟上衣，一蓝一灰，但记不住打扭扣，树芳会打，她织的毛线背心也是对襟排扣开衫。物理系有位男生，勤工俭学挣学费，但没缝纫机，刘惠群老师来借，她一口答应支持，那是朋友从上海蝴蝶厂一个个零件装配的，因“文革”后还没生产，该多珍贵！我老家有位女生，被川师大录取，科技英语专业就读，接到通知就到校，交多少费一无可知，再回去就错过机会，树芳说：“我们有贰万元定期到了，还没取。”至今这位家长常挂在嘴上，“初次见面，这么放心，少有的事”。
退休后我被推荐到教育厅打工十年，她独挡一面，没有哪一件家里的烦心事找过我。后来我颈椎病复发，她精心呵护，常炖些家乡送来的补品，选些适用的针对性强的保健品。“牙齿该去补安，你们外办的工作人员好些都去找陈新民，你快去，牙不好过不了健康关”，“小秦给你约好了床位，白内障要摘除才能根治，眼药水是点不好的”，她把我当孩子护弄着，体贴细心。
以往我之所以能坐下来舞文弄墨，读书看报，全靠她以真诚朴实的爱给我们筑成庇护的港湾，我和儿女孙辈们是幸福的。每当遇到难过的坎儿，总有她的智慧和力量支撑着。“家有贤妻，男儿不抬混事！”写好作品，她是第一读者，《黄钟大吕颂国寿》，她抠出三个漏眼，特别是《雪山低头献哈达》，新旧社会两重天，藏族人民爱用事实来说话，原文是四节十六句，她说这是“裹脚布”，我们那里老百姓说“过去说幸福是官家买了的/农奴想要也够不着/说痛苦是农奴生就的/想甩也甩不脱！”就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诗句，出口成章，掷地有声。《舟曲的痛在国人心中》从立意和那些格言都是她的见地，她说让那些父母官也清醒一些。我们家乡卧龙成立森工局后，被剔瘌痢头，幸好乡长雷三哥抓得快，带领植树造林，恢复植被。《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里有她的原话。朋友呵，不要错怪我署她的名来壮胆、配盘，凡有她的署名，就有她的贡献。
“文革”中，她要我把线装书藏到她那里，“我们那里是粮食仓库，保险！”平常购书她洒脱支持，她说，我四个孩子都受益于家里的书。她敬重有知识的人。朋友刘德清无地方看稿写作，她就把分给儿子的九舍一间叫他住，后又换住在我家书房。老刘的同学还带话，“那么大的岁数，病病哀哀的，八十不留宿，九十不留饭，二天死在你屋头怎么办？”她无私无畏，没考虑那许多。书出来了，她像自个发现了什么宝贝，那高兴的劲头！我们情投意合。感谢她，留下真情的爱链。
真情爱链，无间对接，音容笑貌，长记心间。换季节了，除旧布新，洗晒收藏，巴巴适适。家里的泡菜坛几十年如一日，有老大黄扬就有的清花亮色40余年的泡菜水，好些邻居都来要过泡菜水。树芳，你泡的菜既快朵颐，又捞出了勤俭节约，你的活着就是爱，你的灵魂就是大爱深爱的结晶，你的一生表达了一位藏族女性的真诚。我已经提起拙笔，来记叙你，你的家人和一个民族。安息吧，我一定争取早点写出佳品，请在天堂静候佳音！那一束红的玫瑰、白的康乃馨永远是你面前的心香！
（作者系我校离退休教师）
来源：2012年10月9日《四川师大报》530期
作者：黄胜彬
审核：彭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