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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聪

日期:2018-09-05
来源:2016年8月22日《四川师大报》 603期

 

清晨 7点 15分,四川师范大学图书馆门口,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二十个人。有的在焦急地等待,有的在默默地背单词。一位男生一步紧似一步地朝这边走过来,老远就向这边的人打招呼了:“怎么还没有开门啊?”说着便融入到人群当中去了。

这男生是教育科学学院学生阿聪。

阿聪来自内江一个农村家庭,家境贫寒。贫困是阿聪的头等难题。农业银行的助学贷款解决了学费问题,但是伙食费、日常生活开销,还是让他头痛。

“你怎么看待贫困问题?”我曾以学生记者的身份采访阿聪。

“坦然面对贫困的现实。对于贫困,我解决的办法是转移注意力。专注于学习,就可以把贫困忘掉。”他这样回答我。

第一次英语四级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 150余人仅有 20多人通过。那些刚刚过60 分的同学,高兴得几乎要掉眼泪。阿聪考了 81.5分,全班最高。

这里有个背景不得不交代。阿聪是中师保送生,中师阶段只上过少量简单的英语课。在上大学之前,他的英语仅仅是初中水平。后来的英语六级,他考了 76分。

大学第一年,阿聪拿到三等奖学金;第二年是一等奖学金;第三年依然是三等奖学金……

吃饭时间到了。一个男生捏着一个敞口搪瓷碗,朝食堂走去。他只在最便宜的食堂,挑最便宜的饭菜——只要能吃饱就行,更多时候只吃馒头和泡菜。

这男生肯定是阿聪。

“看到别人吃最好的饭菜,自己都是最便宜的,会自卑吗?”

“从来没有自卑过。别人有钱,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没钱,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你感觉得到来自有钱人的压力吗?”

“没有。其实并不是所有有钱人都会给人这样的压力。我跟部分有钱人的确有一些隔膜,但是我从不猜疑他们会不会因为我穷而看不起我,我不在乎这些。况且越猜疑,越感觉是,整天疑神疑鬼的,别人无意的言行也会被看成是对自己的歧视。这样就越陷越深了。”

“跟身边的朋友交流,有困难吗?”

“没有。贫困生并不都是封闭、自卑,交流困难的。至少我不是,我的朋友很多。我坦诚地跟身边的人交流,他们也都对我很友好。他们当中有一部分是有钱人,也有一部分是贫困生,我们很少谈钱的问题。学习的事还管不过来呢,哪有那个闲心。”

从四川师大去团结小学的路很难走。一路磕磕碰碰,九曲十八弯。课余时间,一位男生在那里给孩子们上英语课。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还是借来的。一路颠簸过去,大概要花一个小时。为了省钱,他从不赶公交车。

这男生就是阿聪。

“这分工作是朋友介绍的,每上一次课三十元,基本够我的生活费。”

“找兼职容易吗?”

“很难,因为想找兼职的学生太多了。我以前特意出去找过很多次,都没有收获,后来就灰心了。幸亏一个朋友路子广,帮我介绍这份工作。一个人出去找,就像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太难了。朋友多了,大家相互帮忙,就容易多了。”

阿聪喜欢哲学。在寝室里,阿聪的桌子上堆满了书,而且是清一色的哲学著作。很多作者的名字,我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么多书,你看得过来吗?”

“怎么会没时间呢,你们吃喝玩乐的时间,上网的时间,大喊郁闷的时间,我都用来读书了。”说到这里,他将那些大部头一本一本地打开给我看。

每本书里所划的条条杠杠,还有那些用漂亮的蝇头小楷作的读书札记,让我感到震惊。面对这样能够静下心来扎扎实实做学问的同学,我对自己刚才的怀疑感到愧疚。

“你买了这么多的书,钱的问题如何解决?”

“我兼职挣的钱,还有每年数千元的奖学金,都用来买书了。我对吃好的,穿好的,并不在意。”

我知道,在他的脑子里,只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哲学思考;贫困,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一个又黑又瘦的男生,常常微笑着,很腼腆。他身上的衣服,他的神态,都像是一个刚刚干完农活的青年农民,还没来得及把脚上的泥巴洗掉。

这是我对阿聪的文学化描述了。

阿聪从内江来成都,转道去北京,住在我家。第二天早上起床,我看他正在给手机充电。看到他的手机,我被震惊了——怎一个“旧”字了得。

翻盖的,很厚实,磨损严重,看起来像一块废铁。阿聪说,2002 年之前,哥哥在用。

屏幕很小,刮花了,似乎里面还有灰尘,散发出一点幽幽的淡淡的黄光。阿聪说,还是看得清。

天线早就掉了,光秃秃的。阿聪说,其实也不影响信号接收。

电池坏了,用透明胶粘着。阿聪说,虽然腿是残疾了,但是还是可以走路。

我说,这手机是从 20 世纪走进了 21世纪。阿聪呵呵一笑。眼看就要迎接奥运会了——这手机真幸福。

事实上,阿聪当时正在攻读北京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是有奖学金的,而且是一等奖学金。学费每年 1万多,全免了;另外,还发给生活费每年约 1万元。

有一个男生,话很多,没完没了。《大话西游》 里面,有个角色叫“唐僧”,我猜原型就是他。比如说,你跟他一起赶公交,从头到尾没有停歇的时候。更难以忍受的是,他说的全都是哲学术语,你根本就是半懂不懂,甚至完全不懂。结果,他正说得起劲,你已经头晕目眩了。

你可能已经猜到,我说的就是阿聪。上次,我到公交站台上去接他。阿聪的箱子极重,我帮他提,他顽固地拒绝。我问他里面装了什么宝贝,他说全都是书。

“从家里带到学校?”

“不是。是从学校带回来的,现在又带到学校去。”

“这么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你还要打谷子干农活,还怎么有时间看书?况且还是那么一大箱,怎么可能看得完?”

“也不是仔细看,就是随便翻翻。”

关于他的喋喋不休,我举一个例子。一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偶然说到周末睡懒觉的事情。关于周末为什么要睡懒觉,他便发表了一通高谈阔论,持续 10 多分钟。我一边问,他一边说,没完没了。

——我真后悔,为什么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他一直说,他要客串一盘记者,采访我。可是,他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本来,我是给了他机会的。他提了问,我也认真地接受采访。才不过两三个回合,我们的角色就反过来了。

这能怪谁呢?我是记者,他是个哲学迷;我总有无穷的问题;他总有无尽的思考。

没有问题,记者不是个好记者;没有思考,哲学迷也成不了哲学家。——或许,这对我俩都是一件好事。

(作者为教育科学学院 2005 届毕业生,现 《中国教育报》、《教育导报》 记者)

来源:2016年8月22日《四川师大报》 603期
作者:李益众
审核: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