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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圣地

日期:2018-09-05
来源:2016年6月1日《四川师大报》 601期

从八岁到十岁半,我患上在当时很难医治的肺结核,稍有动静,便一阵猛咳。母亲让我休学在家,卧床静养,以免和小朋友们满世界疯跑。能让我度过这难耐时光的,唯有读书。

家里仅有的几本书早已翻烂,姐姐们从学校借回来的书远不能满足我的需要。后来病况稍好一些,母亲答应我可以到人民公园去,那里有成都市图书馆,馆里有少儿阅览室。

自此,我几乎每天吃完早饭,像上学一样地准时,到少儿阅览室的门口去报到。五十年代成都的人少,公园里的人更少。走出永兴街口,跨过祠堂街,正对面便是人民公园的西侧门。经“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继续往前走不远,路东有一幢两层的青砖西式小楼,这便是当时的成都市图书馆,我心中永远的圣地。图书馆的西南方向,有一排白色的平房,在它面前的小广场上,立了几尊明代蜀王的铜像。铜像固然属博物馆所有,那白色的房子却是图书馆的少儿阅览室。

每天一早,我到门口去领取牌子,总有几个小读者或前或后地到来。有时候来得早了,几个孩子自觉排队,彼此虽不相识,却可以很热闹地聊天。记得其中一个男孩,年纪稍大于我们,嗓门也自然比我们都大。他聊《三国》,聊《水浒》,馋得我心里直痒痒,很羡慕他能懂得这样多。奇怪的是时间一长,几个孩子彼此已很熟悉,却偏偏没有人问对方姓甚名谁,家住那里——也许这就是当时的家教使然。几年以后我在自家门口突然看见他与家人路过,却不知该怎样称呼他,以至失之交臂,心里十分懊恼,怅然若失了好几天。

门终于开了。孩子们领牌,进去,然后眼光越过柜台,看那摆满架上的书,生怕自己看中的书被别人抢先借走。现在想来,当时给孩子们看的书不多,大约有三类,一是连环图;二是文配画,画是彩色的;三是以文字为主的故事书。在不长的时间里,我们依次递进,向第三类进军。当时最吸引人的除了童话和民间故事,便是与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有关的题材。记得曾看过一本连环画,叙述的是一位志愿军战士在战友牺牲、弹尽粮绝、重兵围困的情况下,不愿作俘虏,用子弹头钉进头顶的故事。最后的画面是:流云之下,高山之上,战友脱帽,俯首致哀,为他举行葬礼。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流泪,心里难受了很久。

我小时候读书速度很快。故事的情节在心里流动,眼里看着第一行,下面几行的内容同时被扫描进去,与故事的情节融为一片。所以,阅读仿佛是以板块,而不是以行、以字为单位进行。很多年以后,读到闻一多给他弟弟闻家驷的信,说读社会科学的著作,可以一目数行,得其要领即可,不必一字一字地死抠。而读自然科学的著作则反之。以我的经验,闻先生所说极是。读社科著作如是,读故事与小说亦如是。原因在读者只要与文章中的事理逻辑同步,阅读的速度自然加快。因为如此,往往同样一本书别人还没有读到一半,我的已经读完。大姐曾经怀疑我只看书中的插画,有意让我陈述书中的大意。不料我几乎是把书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甚至可以说出来某个词、某句话在书页上的大致位置,令她十分惊讶。“老三记性真好!”她向母亲赞不绝口。这样的故事在图书馆也有发生。一位年轻的女管理员见我频繁地换书,用同样的方式考我,结果自然让她对我另眼相看。有时候来了新书,她还着意向我推荐。

不久,少儿阅览室迁到图书馆的本部,即公园的那幢青灰色小楼。小楼的正面是一个宽敞的草坪,东面和南面是一大片茂密的楠木林,把它半拥在怀中。面对小楼的左边,有一棵参天大树,树冠像是一柄巨大的伞。从小楼正面上得几级石梯,进入门厅,左首仿佛是办公室,右首则是少儿阅览室。楼上作什么用,不得而知。室内有红漆的地板,发亮的桌椅。每天有不到十个小读者各自埋头读书,安静得可以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偶尔抬头,透过敞亮的玻璃窗,还可以看到园里的绿叶扶疏,听到树上的鸟鸣啾啾。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在这里读书,是平生不可多得的享受。

我的生活轨迹就是这样,上午在图书馆,中午回家吃饭、午休。一般而言,下午母亲让我在家休息,但有时候也去图书馆。一个夏天的中午,我正待回家,突然下起了大雨。图书馆中午是要关门的,管理员让我们在门厅避雨。不一会雨小了,我走下阶梯,站在大树下张望天空。这时远处一个人撑着雨伞,步履匆匆。不一会来到我面前的,竟然是气喘吁吁的母亲。她一手拿伞,另一只手拎着小竹篼,上面搭着一块布,布的下面是饭盒。母亲和我并坐在最靠里边的台阶上,看着我吃饭,一边用毛巾擦干我头上的雨水。我已经记不得母亲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饭菜还是热呼呼的,非常可口。我心里明白,有一个喜欢读书的儿子,母亲只有欣慰,不会感到辛苦。吃完饭,母亲问我是回家,还是陪着我等待图书馆开门。我站起来,让母亲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走去。雨后的公园,空气清新,四周静静地,没有一个人影。这是我一生抹不去的画面,一想起它,我的心变得温润而柔软。

好日子终于结束了。一天早上,图书馆的门口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赫然写道,少儿阅览室迁到了东大街。用失魂落魄形容我当时的心情一点也不夸张。对我而言,东大街不但遥不可及,母亲也不会放心,我此后到哪里去读书呢?这时门开了,曾经考过我的那位管理员走出来。看见我很失落,她把我拉进馆里,边走边说:“少儿部迁走了,这里只供成人阅览,但你可以在这里看书。”说着她把我带进楼梯侧的一间小屋。她利麻地从靠窗的写字台下抽出木椅,抱我跪在上面,说“你等等,我去拿书!”我还没有弄明白这一切,她又回来了,将一叠书摊在桌上让我选,同时给我倒了一杯水,打开一个糖盒。“别出去。我去上班,下班了你再走。”她离开了,轻轻地关上门。这一切来得很突然。环视四周,我终于看清了,这是她个人的房间,除了写字台,有矮柜、单人床和洗脸架。一切都简简单单,整洁明亮,此外,还有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幽香。

自小没有大人的带领,我们是不准进别人家门的,更不会和陌生人说话,所以特别怯于与人交往。从进门起,我就埋着头,红着脸,不敢看她一眼。我跪在木椅上,根本无心看书,只想赶紧离开,但又怕辜负了她的好意。大约两个小时以后,我终于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但她的短发,圆脸,笑眯眯的眼睛,还有时髦的蓝色列宁装,却成为我永远的人生记忆。她使我懂得了,好学的孩子,不但母亲喜欢,所有的人都会喜欢。她更使我懂得了,儿时获取的人生赠予,是自己的终生财富。只是至今我仍遗憾着,遗憾于当时没能对她鞠躬,说一声谢谢!

(作者系文学院退休教授,文章发表于2012年8月16日《人民日报》副刊)

来源:2016年6月1日《四川师大报》 601期
作者:万光治
审核: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