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曾写过的清明、端午两传统节日相比,中秋节赋予人的是别一种情怀——思念、喜乐,其内含有一个“佳”字。中秋,乃“三秋恰半”(宋·吴自牧《梦梁录》),是清澄、香美的时节:碧天淡云,软风送爽,艳阳和煦,桂蕊飘香,令人心神舒朗。
此节日,恒与“团圆”相联系。于圆月朗照时,望月、赏月,思乡、思亲、思友,惜别之情相涌,尤其于游居异国他乡的人是如此。对月生情,在古诗文中,举不胜举。众所熟知的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之叹,杜甫“月是故乡明”之感,虽非发自中秋夜,但借月抒怀,表达了只身在外对故乡的浓浓深情。而面对中秋之月,更是情怀多样。例如:明代冯梦龙以“月到中秋分外明”,喻“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畅悦心情;五代前蜀韦庄的“八月中秋月正圆,送君吟上木兰船”,表达送友人李秀才归荆溪时的惜别情怀。至于吟咏不衰的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正是“丙辰中秋”之作,于“问”的背后就藏有人生沉痛之叹——从整个词中可以看出;其《中秋月》里的“此生此夜不长好,明年明月何处看”,更是一生仕途多舛、宦海浮沉之情的表达。中秋月,动情力之大,可见一斑。
在《红楼梦》第75、76回中,则可看到别一情形。它描述的荣国府过中秋、赏明月,是尽情开怀作乐,乃至充满诗意。前夕开夜宴,贾母、尤氏等人在场,谈及过节、赏月事宜。15日一早,贾珍带领众子侄开祠行朔望之礼,晚上至荣国府陪贾母一行去园中嘉荫堂月台上香。拜毕,即往凸碧山庄,先按贾母之命,以桂枝击鼓传花,后饮酒行令,品瓜果、月饼,团团围坐赏月、听笛,谈笑取乐,直至四更归寝。其间,颇有“趁明月清风、天空地静,令人烦心顿释、万虑齐除”之感。黛玉、湘云却未同归就寝而到凹晶馆,于闻笛、赏月中,玩五言联句。其中湘云的“寒塘渡鹤影”、黛玉的“冷月葬诗魂”,尤被读者赞赏,以为佳句。可见,荣国府里的中秋赏月活动,是何其尽兴、有味!
中国传统节日,似乎亦与时代、世事相连。清末民国初,即有体现。当时的国语教材,以“中秋”为题、为内容的课文不少,但无种种思念、团圆的表达,较多的是介绍有关知识。例如,有对“中秋”来历的解密——“八月十五日,居三秋之中”,等等。北京平民书局出版的小学《实验国语教科书》里的《中秋节》一文,还设以孙、赵二生于中秋赏月、闻到桂香时的对话。赵:“传说月里有桂树,莫非是它开花了吗?”孙:“月里并无桂树,许是盆里的桂花开了。”内容虽简单,但通过它普及知识,合乎孩子求知的实情。月中阴影,幼时就听说是“月宫仙人吴刚伐桂”,后来更有毛泽东“吴刚捧出桂花酒……”的浪漫诗句,皆为优美的传说与想象。当时也有将情怀与国家命运相联系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出版的国语教科书中关于月饼的传说与由来,特别选有反抗统治、抵御外侮的内容;显示了人们对社会生存状态、民族独立的关注。
如今,居于高楼窄巷的城市人,赏月受限,似古人之对月生情或许淡然了,但两岸同胞之情,异国游子之情,仍会因中秋皓月而升腾。唐人张九龄《望月怀远》中“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作为慰藉而总被引用——历年中秋晚会,就是一例。
文化底蕴深厚的成都,在唐代已有“西楼设宴,锦亭望月”、“聚会大慈寺”的中秋赏月习俗。时在成都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武元衡即写有《八月十五夜锦楼望月得中字》一诗:“玉轮初满空,迥出锦城东;相向秦楼镜(“秦楼镜”喻明月),分飞碣石(“碣石”,河北入渤海附近的山,秦皇、汉武曾东游至此,刻石观海。)”抒写了出城东赏月,勾起历史回思之情。清人杨燮的《中秋赏月送秋瓜》,则记写了中秋之一习俗:“十分月色正清华,桂子丛生金粟花;爆竹声销余露气,尚闻鼓吹送秋瓜。”于月明桂香中,有人“偷”瓜赠与缺儿盼儿的人家,谓之“宜男之兆”。在崇州、金堂,则有举办城隍会和月光会,演戏酬月神、叙天伦、思亲友的习俗。
然而,尤感美好,令我留恋的,是孩提时在家乡农村所亲历的中秋夜。山乡空气,绝尘清新;碧玉似的夜空,深邃澄澈;一轮圆月,明亮如镜;山坡院坝,被照得朗如白昼。男女老幼,皆出户于月下聊天、游玩,愉悦而轻松。听大人讲,民国初,有人趁朗月到人家地里“偷”瓜、极闹热地送给无儿望儿的亲友,意在“破瓜得子”。此与当年成都“赠瓜”乃“宜男之兆”的习俗相同。
吃月饼,几乎是过中秋节的一个象征。月饼一词,较早出现于开头所述的《梦梁录》中,至近现代,则多有传说:古时候,它是祭“月神”的供品,并于中秋所食而衍为习俗;宋以后,称为“宫品”,亦叫“月团”。“八月十五月儿圆,中秋月饼香又甜”,成为充满喜乐的民谚。上述种种,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出版的国语教科书(读本)中,均有不少记述,于孩子们传统民俗知识的吸取,颇有作用。
近些年来,月饼已变了样,有的包装过分精美,超大气派,价格高而不实;也变了味,有的饼馅,五花八门,但口感不佳。由此,总忆起家乡的“八月十五打糍粑”来。新糯米用甑子蒸熟后,热腾腾、香喷喷的,倒入石碓里,以木杵舂搅,直至“细烂如泥”;捏成圆月形,沾以炒熟了的新鲜黄豆粉和糖,吃来糯、鲜、香、甜,非当今月饼所及。
成都有中秋吃鸭的习俗,或炖或烧或卤。而在纳溪,更盛行吃“鸭杂碎儿”。1973年夏,我被派往宜宾地区招生,整个工作因故拉长了两月余。中秋节,正在纳溪县,满城的餐馆、食店,皆爆炒鸭肠、鸭肝、鸭月君肝热卖,特异的香味漫飘街头巷尾。我首次亲临此境,虽单身只影,于垂涎中,亦好奇地买了一份,吃来直觉得别是脆香。40年过去了,余味犹存……中国传统节日习俗,乃民族文化之一大体现,其魅力,似无它堪比。惜乎同别的传统节日一样,其本来面目,这些年来,已失去颇多,大都变为旅游、购物、聚餐的单一“假期”;其风俗、内涵,切应回归。
(作者系文学院退休教授)
来源:2013年9月25日《四川师大报》552期4版
作者:范昌灼
审核:彭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