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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山手记

日期:2018-09-03
来源:2012年3月29日《四川师大报》520期

灰楼

1999年初,我“上”了狮子山任教。中文系的灰楼立在坡道下的路边,初看有点老旧的风韵,但头一回走进去,逼窄得心紧,还有股湿布味。后来,我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了一间休息室,放了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跟我隔了几间房,住了一位快九十岁的老者,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中午,他房门大开,一个人坐在小桌前慢慢吃饭,神情淡然,身后堆满了老旧的书。他一直围着一块大围布,偶尔见他在楼道中行走,手上柱了根扫帚。多年后,我见过一张宫崎骏的照片,他也围了块大围布,他让围布显出了一种老牌的酷劲,也让我如今习惯了在写作时,系上块粗麻的围布在电脑前敲打。不过,那位老者,不是漫画家,不是作家,当然更不是清洁工,而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后来我知道,这位老教授受到广泛的尊重,他有个美誉,叫做活字典。你说出任何一个字,哪怕是最生僻的字,他都可以如字典一样讲出它的字义。

从此,我看老先生的眼光,更多了一层尊敬。这样的老先生,我在念川大历史系时,还见过不少,不仅是活字典,还是活的历史大辞典。没见过听说过的,还有陈寅恪,老师们常常提到他,因为他是系主任在清华国学研究院读研究生时的导师,泰山北斗。不过,我虽然尊敬,却立志不碰这样的学问,或者说,恰恰是这样的学问,成为了我逃离学问之途的推动力。太枯燥了,我哪耐得住寂寞。也想过,什么样的学问,才更加有价值?如果学问等于知识,知识等于常识,常识等于辞典……我自然是不会选择的。我的想法,充满年青人的偏激和谬误,现在是平和得多了。我大学毕业后,在报社的资料室借到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一口气读完,喟然长叹:如果学问可以这么做,那就太有意思了!不过,就在前不久,我的一朋友见到某大学历史系主任,请教他怎么评价《万历十五年》,主任淡淡一笑,说:这不算学问。至于为什么,主任没有说,大概是太不够枯燥吧。

我那间休息室,我不在的时间多,但即便我不在,它也是颇不寂寞的:每回我一推开门,就会看见一群肥老鼠在床上、桌上、椅子上嬉戏,看见我,冷冷打量我几眼,才不慌不忙地离去。我问隔壁的几个年青人,咋这么多老鼠啊?他们说,都是老爷爷养的,他信佛。老爷爷就是那位老教授。我听了,嘿嘿一笑。

偶尔,会有两三个老师来我的休息室坐会儿。桌上、床上铺满灰尘,灰尘上印着老鼠的爪痕,我们视若无睹,谈笑风生。

广场

我除了上课,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与写。有一回,连着三天,没人给我打电话,我也就三天没说话。去食堂吃饭,也只需要指下菜肴就行了。学校里认识我的人不多,至今,我都感觉自己是个外来者。

南大门外,向左,是校园广场,挤满了苍蝇馆子,意思是苍蝇乱飞、价格便宜、味道舒服,深得学生们欢心。有一天,冷嗖嗖的,我在一家东北大馅饺子店外坐着,等饺子上来,顺手捡起别人扔下的一沓报纸翻了翻,翻到一个标题,《世界失去了一把反手剑》,报道苏珊·桑塔格去世了。报纸上还刊登了她的照片,正是她给世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那一类:美丽、刚强、眼里的才华灼灼逼人,一见难忘。我为她的去世,写下过一篇短短的悼文。后来,我读到她的儿子写的一本书,《死海搏击》,记述他母亲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沮丧、无奈、不甘心、对生的无限眷恋……读得我心发冷。不是因为他颠覆了母亲刚强、无畏的形象,而是我自问,在死的闸门向自己张开时,我能否不战栗?我想起两位同时代美国作家对死亡截然不同的态度:海明威吞枪自杀,他不想活了;福克纳从马上摔下来,不久死去,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想死。我呢,我还不想想。

广场里外,开过许多小书店。记得有一对小夫妻,开了家浅山上最大、最雅致的书店,装修花了二十万,楼下卖书,楼上书吧,买书附送一只设计很小资的袋子,还开了网站,设计了购书送礼的活动。我告诉老板,我也想过开书店,不过,风险挺高的。老板,一个文质彬彬的年青人,淡淡一笑,说,我相信咱们的大学生还是喜欢读书的。我见过他太太,也是一位很优雅的老板娘,他俩是非常适合做一行的。然而,顾客寥寥,不到半年,他俩就把书店转给了别人,先还是卖书,后来,成了茶坊,麻将馆,生意大好。

我来浅山上这些年,亲眼看见一家家书店垮了,一家家苍蝇馆子开了。如今,校内只剩下一家小书店,弘文书局的分店,我散步时习惯去那儿歇口气,翻翻书,遇见认识的老师、学生聊几句。即便没有买书的冲动,也常会买一本,我怕哪天这家书店也没了,我的散步就仅仅是为了锻炼和思考,那多没意思啊。

诗和咖啡

我十八岁前,想当个诗人,这理想没实现,后来是做了小说家,但依然爱诗、读诗。浅山上,读诗、写诗的人不少,但要找个人谈诗,却很不容易。我有时候读到喜欢的诗,忍不住,顺手多买几本,送给别人,下次见面,没人提起一个字,我就晓得,我干了件蠢事。加西亚·马尔克斯说:听音乐是快乐的,更快乐的是跟人谈音乐。我是很难与人分享诗歌了。

但,我还想写诗。当然,不是写一般意义上的诗,我指的是,那种极具诗性的作品。几年前,我在丽江的布拉格咖啡馆喝茶,随手翻阅馆内的书刊。容许我插入几句废话:我其实对咖啡一道完全外行,速溶、现磨、蓝山、卡布里奇……入我之口,都一个味道,喝讲究了,是糟蹋。我咖啡喝得少,却喜欢咖啡的味道,深吸一口气,有点眩晕的舒坦。真进了咖啡馆,一般都是喝茶,慢慢喝,慢慢续水,把五肝六心脏都清洗干净了。在布拉格,我喝着茶,翻到鲁迅先生推崇的荷兰作家凡·伊登的童话《小约翰》。我读了几页,当即作出判断,这就是诗嘛!以此类推,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E·B·怀特的《夏络的网》,都莫不是用故事写的诗。我当即又发了一个愿,要写一部这样的诗作,而且要在咖啡馆完成。

回到浅山上,却找不到合适的咖啡馆。出南大门,向左,有一家爱尔咖啡店,有品味,但适合聊天,不适合写作。向右,有一家四月书间咖啡馆,我经过几次,都没有推门的热情。前些天,我去四月书间拜访一位朋友,这是我头一回进去,直觉是,这里换了主人了,略微昏暗的灯光,低沉的萨克斯,舒适、安逸的桌椅,还有从墙上忧郁地看着我的凡高自画像,让我有想坐下来发呆的冲动。丽江到处写着:中国最适合发呆的地方。发呆,成了一种奢侈的生活。一家咖啡馆,成功的标志,也许就是能让人愿意坐下来发呆吧,无论它在遥远的丽江,还是浮华的都市。新的老板戴棒球帽,上唇一抹胡子,下巴一撮胡子,粗看很沧桑,细看很稚气,也就三十五六岁。我问他我可否在这儿写作呢,他很酷地一笑,意思这咋会是一个问题呢。他是个有才气的画家,也很风趣,在二楼布置了一张画案,备齐笔墨纸砚,谁都可以挥毫来几下。我看见一张署名“刘大麻子”画的画,差点把茶喷出来。因为“刘大麻子”们,我觉得这咖啡馆正在积淀起自己的故事。

其实,我们对咖啡馆的了解或向往,都是从咖啡馆的故事开始的。海明威早年在巴黎学艺时,就常在圣米歇尔广场的一家咖啡馆写作。他晚年在《不固定的圣节》中深情回忆到,有个秋雨绵绵的上午,他在咖啡馆内看见一位好姑娘,头发像乌鸦翅膀一样黑,脸色清新,宛如一枚刚刚铸就的硬币,他一边看着她,一边埋头写作,写出了他平生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在密执安北部》。这次邂逅,这次邂逅中的两个比喻,都让我感慨万千。一家能让作家坐下来写作的咖啡馆,一定是他从中嗅到了发生故事(邂逅)的可能性,而只有当故事发生了,这家咖啡馆、这一部作品,才真正属于他、属于他珍贵的记忆。我走遍浅山,决计要携了纸笔,在四月书间咖啡馆试一试。

下山

我上山“落草”,忽忽已经十二年。东郊大厂很多关了门,厂区铁轨扒了;我楼下成昆线的铁轨也扒了,改了道,峡谷中留下望不到头的碎石子。

我还像初上山时那样生活着,除了上课,就是把自己囚在书房中写作。这是有趣的悖论,我被写作囚住时,更像是一个自由的个体。但我还有单位,有时我还必须置身人群中,他们是学者,我是作家,我精心地保持着异色。过一些日子,我下山进城,去探望父母、拜访老友,但走在这座我出生的城市里,却像个异乡人。有一回,我去一位老友家做客,在十字街头向擦皮鞋的问路,他操着外县的口音,热情为我比划:抵拢、向左、向右、再向左……我终于还是迷了路。回到浅山上,我自如得多了。这儿不是我的归宿,但它的每个细节,似乎都如掌纹,在我的手掌中。

(作者系文学院教师,出版有长篇小说《刀子和刀子》、《盲春秋》、《我寂寞的时候菩萨也寂寞》等,根据他的《刀子和刀子》改编的电影《十三棵泡桐》荣获2006年东京国际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

来源:2012年3月29日《四川师大报》520期
作者:何大草
审核:彭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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