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0月18日晚央视《中国汉字听写大会》总决赛落幕。这档以“书写的文明传递，民族的未雨绸缪”为宣传语的节目，以简单的节目形式和普通的参加者赢得了高收视率，并引发了各界的关注和热议。针对这一文化现象，本报编辑部特别采访了文学院教授、“汉字学”课主讲教师周及徐，围绕汉字文化相关问题进行了采访，并刊载于550期《四川师大报》副刊版上，现将采访全文转载如下，以飨读者。
记者：近段时间电视媒体上出现了汉字类竞赛活动，如央视的《汉字听写大会》，河南卫视的《汉字英雄》，收视率挺好，超过了很多选秀类节目，您怎样看待这样的现象？
答：当下一些竞赛形式的文娱节目、选秀节目在电视媒体上风靡一时，广大观众的兴趣和注意力被吸引到说唱、跳舞等表演节目。一大批不谙世事的青少年也在此风气影响下，以表演艺术“明星”作为崇拜对象，以“做明星”为自己奋斗的目标，幻想成为明星，以外貌漂亮和一技才艺跻身社会。一些追逐潮流的家长也在这些节目的促动下头脑发热，为儿女走上这条“明星”路不惜精力和钱财，轻视文化学习。而真实的情况是，国家要发展，人民生活水平要提高，需要的是大量的有文化有知识、能够为国家建设服务的人才。一窝疯地“追星”，千军万马地做“明星梦”，既不现实，也误导青少年，既影响他们在未来的发展，也影响到我们国家后继人才的培养。这些文娱类选秀节目推波助澜，起到了不好的影响。尤其当影响面广的国家级电视台也这样做的时候，产生的社会导向就成了问题。世界上一些国家或地区，经过艰苦努力，当经济走上繁荣之路以后，文化水平却大大退后，甚至成为“文化沙漠”，大众的文化水平下降，媒体只能用低俗搞笑的影视节目来赢得观众。也有一些国家，经济发达，传统文化也得到很好的保存。我教授过的留学生中，就有汉字写得非常漂亮的。我们要吸取世界其他国家的教训，使我们的经济和文化平衡发展，保持我们优秀的文化，永远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记者：对于这类节目的热播您持什么态度？
答：我们评价电视节目的优劣，收视率并不是唯一的标准，还要看这些节目是不是给社会带来“正能量”，是不是有益于广大观众特别是青少年，是不是有利于社会的健康发展。央视的《汉字听写大会》的确是近些年来出现的难得的好节目。好在这些节目的组织者准确地观察到了当前电视传媒娱乐、选秀类节目充斥的弊病，观察到社会大众对文化知识的迫切需求。汉字和汉语，是每天我们在生活中都要使用的，有悠久的历史，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精华。唤醒大众对读写汉字的热情，激励青少年学好汉字，不仅是提高文化知识水平，而且是为弘扬中华民族的民族文化做了一件大好事。
记者：看节目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很多常用词语真要一笔一笔地写实了，居然很困难，您怎样来看这个现象？
答：这有多方面的原因。原因之一是，我们现在处在信息化时代，汉字用计算机输入很普遍，特别是多数人使用汉语拼音输入法。不再像以前一样，用纸笔一划一划地写，所以人们对汉字的具体结构的记忆逐渐模糊。央视《汉字听写大会》中，常听见主持人报：“（对某字词）成人代表团没有一人能正确书写。”成人还不如中学生，令父母们汗颜。因为成人在工作和生活中手写汉字的时候已经很少了，远不如中学生的练习时间多，“提笔忘字”几乎成了普遍现象。
记者：有人说“没有汉字,就不会有记载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文化典籍。”您认为汉字在传承中华文化的过程中起到了怎样重大的作用？
答：这正是我要说的。当代人正确书写汉字困难的原因之二是，汉字与一些创制不久的拼音文字（如越南文等等）不同，不是一个新生的平面性质的东西，它是在漫长的历史中熔炼而成的，现在可考的历史已经有三千多年。杜道生先生说：“要真正理解中国文化和历史，非研究中国文字不可。”汉字和中华民族的历史是联系在一起的。例如，要正确地写出“瓮牖绳枢”这个词，记得西汉贾谊《过秦论》：“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就没有问题。又如：“俟河之清”这个词，要知古代汉语中，“河”专指黄河，等待黄河变清，比喻难以实现的事。“煮豆燃萁”，“萁”是豆秆，所以不是“箕”或“稘”。理解了，书写也就正确了。我们现在的许多成年人，受十年动乱的影响，荒废了学业，历史文化知识不够，后来又没有继续学习补课，这是“成人代表团没有人能正确书写”的又一原因。所以，要正确使用汉字、书写汉字，不仅要学习汉字的笔划结构，还要了解汉字的意义；不仅要勤查字典，还要多读历史文化方面的书。
记者：您认为《汉字听写大会》这样的节目后续发展潜力大吗？
答：《汉字听写大会》是成功的，提高了观众学习汉字的热情，为竞赛型电视节目带来一股提倡汉语言文化的新风。在我看来，语言类竞赛节目的发展还大有空间。这可以从汉字形、音、义三位一体的特性作考虑。例如，对汉字的正确认读，对汉字词语意义正确的解释，对汉语成语来源典故的解释等等，都可以成为竞赛的内容。另外，参赛对象也可以进一步扩大。
记者：一些网络热词如“高富帅”、“宅男”、“围观”也在节目中出现了，其中有一些新词从字面看很难理解如“人艰不拆”、“喜大普奔”。您认为网络用语的普及对汉字的规范化会产生怎样的冲击？
答：我们已经进入信息化的网络时代。网络已是当代生活的一部分，网络词语在我们的语言中出现是必然的，也是正常的。在汉字读写比赛类节目中出现一些网络热词的读写，也是正常的。网络用语对汉字的规范化不会产生大的冲击。语言学理论告诉我们，语言是一个高效率的动态平衡系统，有自己的“净化”机制，能够在不断的运用中，吸收有用的成分，淘汰冗余的、不良的成分，保持自己的简明和高效。所以，我们不必过多地担心网络用语对汉字规范化产生冲击。
记者：您怎样看待汉字发展的前景？推动汉字文化走向复兴的力量又是什么？
答：汉字发展的前景是无限的。正如杜道生先生在他的《汉字：人类心灵的几何学》一文中说到的，汉字具有“超方言”（即超空间）和“超时间”的特性，上下几千年，畅通无阻。汉字必将以它强大的生命力走向未来。曾经，汉字也经历过危机。当十年动乱刚结束的时候，百废待兴。汉字的计算机输入还没有实现，更没有像今天一样普及。在急切走上现代化道路的涌动的潮流中，一部分激进人士提出我国要废除汉字，改用拼音文字，以迅速实现汉语言文字的信息化处理，跟上现代化的步伐。杜先生撰写《汉字：人类心灵的几何学》，引据中外著名学者的观点，以汉字悠久的历史和兼包并容的特性，证明汉字强大的生命力。三十年过去，这一切都成了不争的事实。在走向未来的道路中，也不会因为一时有某个新技术的出现，就动摇有三千年历史的汉字的稳固根基。
推动汉字走向未来的根本力量是中华民族的复兴。当前世界有两大语言文字：一是英语，一是汉语；前者使用范围最广，后者使用人数最多。为什么英语使用范围最广？因为在近现代的一段时期内，地球上使用英语的集团经济繁荣、科技发达、势力强大，把它们的语言文字输送到了全世界。纵观世界历史，“落后的民族要学习先进民族的语言”，这是一句名言，也是真理。古埃及文明可谓灿烂，两河流域文化可谓发达。古埃及文字（包括语言）和楔形文字都在历史中失落了，原因在于内部的奢侈、贪婪和腐败。汉语言文字要兴起，要走向世界，其根本的力量来自于中国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的崛起。不可因为汉字历史悠久、中华文化发达、中国人口众多，就掉以轻心。汉文化的复兴，汉语言文字的兴盛，需要几代人的艰苦努力，使中国民富国强，与世界大国相匹敌。
记者：根据您多年从事汉语言文字教学工作的经验，您认为当代大学生在汉语言文字的学习中最应该关注哪些方面？对于非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学生，他们又应该了解哪些基本文字或语言的知识？
答：无论是汉语言文字专业的学生，还是非汉语言文字专业的学生，在学习汉语言文字的时候，都应该注重基础知识的学习。基础知识扎根越深，今后的发展才能够越远。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就是轻视基础知识包括语言文字的学习，认为没有实际用处，而偏向于专业技能学习，认为有用。殊不知，一个把“管窥蠡测”写成“管亏里测”的大学生，同事和上级会怎么看他/她的那张文凭？
记者：汉语言文字课听起来挺抽象、枯燥的，但据说您的课学生接受度很高，您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
答：我在这方面还做得很不够。一个重要体会是：向杜先生这样的老一辈学者学习，不断地增进自己的知识，关心和爱护学生。我认为，做好一个教师就两点：第一，爱自己的专业而不断学习；第二，爱自己的学生而热心传授。“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我理解就是这个意思，它应该成为我们永远的座右铭。父母为自己的儿女，老师为天下的儿女。
记者：最后请您谈谈对当代大学生在传承和推动汉字发展方面有怎样的期望？
答：光阴似箭，年华如水。不老松一样的杜先生走了，我们这些50后不几年也会退出教师队伍。目前在校的大学生已经是90后了，在今后的三四十年内，将是现在的大学生走上社会、服务国家的时期。我们的学生赶上了中国的经济繁荣、国家走向强盛的好时机。大学生是社会的人才和精英，应为时代做出贡献。只有现在努力地学习，扎扎实实地打好基础，学好汉语言文化知识，熟练地掌握汉字，认真地读书，才能继承传统文化。让我们的国家在经济繁荣、国力强大之时有相称的文化繁荣，使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前贤往矣，杨柳依依。后学来思，桃李纷纷。化成天下，博我以文。校园永在，教育永存！
（本报记者：彭静）
来源：《四川师大报》55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