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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秩芳华·情系师大】从狮山学子到“银发知播”——专访1962级校友、科普教育家王渝生

日期:2026-06-02
来源:党委宣传部

从狮子山出发,一代代川师人将青春写进山河。建校80周年之际,我们推出“八秩芳华·情系师大”校友系列专访,寻访那些从川师出发、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的校友,聆听他们与母校的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份赤子之心的回响。他们是川师的骄傲,也是川师精神的延续。愿这些故事,像一束光,照亮后来者的路。

王渝生回母校参加建校80周年活动

“低头轻吻着书页的柳儿呀,莫非你也要把知识的甘露吮吸!”

60多年前,狮子山的清晨,一个数学系的少年在晨读时写下这样的诗句。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将经历三次跨越——从数学到科学史,从科研到科普,从线下到线上。

他叫王渝生。2023年,80岁的他作为“银发知播”群体代表荣获“‌感动中国 2022 年度人物”。他是著名科学家、科学史研究专家及科普教育家,曾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科技馆馆长,专注于科技史研究及科普传播,著有《自然科学史导论》《中国算学史》等作品,多次荣获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等荣誉。‌‌

数学少年与狮子山晨光

王渝生从小喜欢数学。中学时,班主任靳老师说“万物皆数”,数学是科学之母,这话把他点着了。他当上了数学课代表,还办了一份数学墙报,讲欧几里得、祖冲之、华罗庚的故事,很受同学欢迎。1962年,他考上了四川师范学院数学系。

1962年入学时19岁的王渝生

狮子山的风景印在他脑子里。他早起在校园晨读,柳叶扫过书页,触动了少年心事。那句“低头轻吻着书页的柳儿呀”,80多岁的他还能脱口而出。

在川师,有3位老师他至今记得。教高等代数的周德襄,不管冬夏,一进教室就把棉大衣一脱,板书极规矩,每节课刚好写完一个黑板。教数学分析的李淑清,现在90多岁了,他回成都母校还去看她。教高等几何的马志明,严肃严谨。他说:“这3个老师,我都非常熟悉,而且到他们家去玩。”

毕业后,王渝生在中学当了10年数学教师。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之后恢复了研究生考试。一天晚上,他在重庆的爱人花了几块钱(“那时候贵得不得了”)给他打了个长途电话:“渝生,现在恢复了研究生考试,你回来吧,我对你的了解,你考研究生一定考得上。”

王渝生的爱人跟他是中学同学,对王渝生的数学底细心知肚明。“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一个数学天才。”她说,“你为什么不跳一跳摘一个苹果呢?”

这话把王渝生说动了。他跑回去翻招生目录,想找一个跟数学有关、又跟文史哲沾边的专业。果然翻到了——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有一个数学史专业,严敦杰教授要招研究生。他就这样报了名。

“禁书”与科学史博士

1978年七八月份,天气热得很。王渝生到了北京,和师兄弟刘钝一起接受严敦杰、杜石然两位老师的面试。严老师第一个问题就把他问住了:“二十四史你都读过了吧?”

1978年王渝生(后排右1)考取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

他照实回答:“中学语文学过《史记》的‘陈涉世家’,还有‘廉颇与蔺相如列传’。”

严老师不仅要求通读二十四史,还要读通十三经。“搞数学史,落脚在史字上,不读史,不学史,那怎么行?《四库全书》要翻,甚至小说里也有史料。”

他给王渝生指了个去处:“去‘北图(中国国家图书馆的前身)’查一部明刻插图本《金瓶梅》——那里面有一幅图,西门庆宅后花园石桌上摆了一把算盘。”

带着这个奇怪的“任务”,王渝生跑到“北图”,在善本部查到这本书,填好借书单,交到前台一位年轻女工作人员手中。她看了一眼借书单,脸刷地一下红了。先是惊愕,然后是鄙视,最后是愤怒。她恶狠狠地盯着王渝生:“你是哪个单位?什么专业?”

“中国科学院,学数学的。”

“学数学的,想借淫书看!”她好像抓住了贼,“你等着,就在原地,不准离开。”

不一会儿,她领了一位年长的女老师出来,一边指着王渝生一边嚷:“就是他!”那位年长女老师把王渝生盘问了一番,知道是严敦杰的研究生后,哑然失笑:“严先生是我们这儿的常客。误会了,误会了!”

像《金瓶梅》这类书,社科院文学所的学者凭介绍信经过审查才能借阅。他一个科学院学数学的,来借这样的书,难怪被当成了不正经。王渝生现在想来,不禁哑然失笑。

闹归闹,学问是真做出来了。他在硕士论文中论证了李善兰的“尖锥术”是独立于西方、基于中国传统算术的微积分,这一发现曾获吴文俊院士首肯。他的博士论文厘清了中国历法计算的数学体系,导师严敦杰评价“体大思精,青出于蓝”,答辩委员会主席席泽宗院士说:“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位科学史博士论文实至名归。”

时任中国科技馆馆长王渝生(中)同中国科协主席周光召(右)和党组书记邓楠(左)

真正让他豁出去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他担任自然科学史所副所长期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发下来的学科分类目录,把“科学技术史”列在哲学下面的二级学科,与“科学技术哲学”并列。“那还了得!”他说,科学技术史分跨理学、工学、医学、史学四大领域,怎么能屈居哲学之下?

王渝生与数学家吴文俊院士(右)在中国科技馆

他跑去找教育部有关负责人,软磨硬泡,没有结果。一位副司长见他如此执着,私下对他说:“你讲的很有道理,但是分量还不够重。”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

回去后,他起草了一封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的信函,逐一拜访科学家和院士征集签名。周光召、吴阶平、朱光亚、钱正英、钱伟长,一一署上了名字。

信办妥了,送到教育部,对方不收。学科分类目录已审定完毕,只等第二天全体会议通过。当晚他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赶到会议厅外等候。九点开会后,他在门外不断申诉,嗓门越来越大。工作人员开门叫他小声点,他趁势夺门而入——

“我叫王渝生,中国科学院理学博士、博士生导师,自然科学史所副所长。我这里有一封签名信呈交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科学技术史这门学科是老一辈科学家筚路蓝缕开创的,对于弘扬我国优秀的传统科学文化意义重大。如果放在哲学类下面,对学科发展是灾难性的——会把这一学科扼杀掉!”

声泪俱下,语惊四座,会场一片寂静。会议主持者请他场外稍候。片刻后,工作人员拿出修改意见初稿,在电脑上直接改定。这件事,遂了愿。

周光召的“四个家”与银发知播

2000年,王渝生57岁了,眼看再过两三年就退休。有一天,周光召点名要他去中国科技馆当馆长。

他不情愿。在科学院搞了大半辈子研究,何必折腾。院里的副书记来劝,说是周主席亲自点的名,他还是犹豫。后来周光召派秘书打电话,请他去科协一趟。

去了,周光召开门见山:“我想把你调到中国科技馆当馆长,听说你还有意见?”

他没敢吭声。

“你知不知道,我选你当馆长,是有4个条件的。”他不说话,心里想,管一个科技馆,每天接待观众,还需要什么条件?

王渝生出席全国两会

“第一,中国科技馆的馆长,必须是科学家。”

他一听吓坏了:“光召主席,像您这样的才算科学家。科技馆馆长是搞科普的,不需要科学家。”

“错了。你不要以为科普是小学问、小儿科,科普里边有大学问。必须是个科学家。”周光召缓和了一下,“你实在要谦虚,不是科学家,也是个科技专家。你是数学博士、科技史专家,这条你够。”

他心想,该完了吧。

“第二,光是专家还不够,还得是个杂家。什么科学都懂一点,还要兼通文理。”周光召说,“陈景润也是数学家,比你高多了,但他当不了科技馆馆长。”他后来把这话转述给陈景润听,陈景润也笑。

2000年李政道(中)参观中国科技馆

“第三,搞科研可以闷头写论文,到科技馆要能说会道,必须是个科普作家。”

三条了。还有吗?

“第四,”周光召说,“要是个社会活动家。”

他被吓了一大跳:“社会活动家?像您当院长这样,才能接触国际国内。我在巴掌大一块地,怎么当?”

“错了。所谓社会活动家,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你处理好上下左右的关系,就是社会活动家。向上你找得到我,办得成事;向下院士、老研究员服你;左右呢,去科技部要合作、去基金会要钱,你也能办到。上下通气,你就是社会活动家。”

他被说服了。

当馆长那几年,他带着团队干了不少大事。2003年“非典”期间,中国科技馆征集了救护车、呼吸机、防护服等10多件医疗设备,推出了“抗击‘非典’设备科普展”。随后又与北京市卫生局、解放军三〇二医院等单位合作,举办“征服瘟疫之路”展览。神舟五号遨游太空之后,他们把返回舱请到展览大厅,“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王大珩、朱光亚、杨嘉墀、周光召、彭恒武和航天员杨利伟、聂海胜、翟志刚在科技馆与观众见面。2004年,他们办了一个《科学发展观: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篇》大型科普展览,胡锦涛总书记视察时给予了肯定,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连续一周做了报道。

年过八旬,王渝生又搞了一件新鲜事——入驻短视频平台,成了“银发知播”。镜头前他风趣幽默,网友叫他“老夫子”,也叫他“老顽童”。

“科普科普,姓科名普。”他说,“科学要创新,科普也要创新!”他一口气数出来:要利用新媒体、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做互动性更强、效果最好的科普。

“我已年过八旬,是80后老顽童。童心未泯就是人心未泯,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2023年,他作为“银发知播”群体成员入选“感动中国2022年度人物”。他说,这份荣誉是给老一辈科普工作者群体的。“科技创新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就是要把科技创新成果最大限度地传播到亿万群众中去。”

回到狮子山:孩子是天生的科学家

2024年10月,王渝生回到母校川师大做讲座。80多岁的老学长站在讲台上,对年轻的学弟学妹们说了一句话:

2021年王渝生回母校讲学

“孩子是天生的科学家。”

他解释,好奇心是人的天性,科学家对未知世界一直充满惊讶,所以科学家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但孩子虽是天生科学家,还不是真正的科学家——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学习和实践中逐步掌握科学的“游戏规则”。

对母校的期望,他的建议很朴素:“不拘一格降人才。母校在取得‘全国深化创新创业教育改革示范高校’基础上,不要过分迷信培养科学精神和创新人才‘模式研究’,要提供人才成长的良好环境和氛围,在实践中发现人才,在活动中培养人才,在事业中凝聚人才。”

1999年王渝生(前排右2)回母校讲学

建校80周年之际,这位老校友给母校留下了一句祝福——“学弟学妹们要珍惜青春时光,追求卓越理想;感恩母校培养,祝愿再创辉煌!”

2000年王渝生(中)回母校讲学

窗外狮子山的柳树,已经摇了60多个春天。当年那个在晨光里读诗的少年,如今还在讲话——只是听众从教室里的几十个学生,变成了屏幕那边的几百万人。时间改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它改不了。

采访结束前,王渝生老师特意为母校80华诞作了一首四言诗,将自己从川师求学至今的人生历程凝于笔端。诗中既有对母校的感念,也有对后学的期许。征得本人同意,谨录于此,与读者共赏。

《川师八秩校庆感赋》

王渝生

岷峨毓秀,锦江流芳。

狮山巍峙,学府煌煌。

肇始丙戌,八秩沧桑。

筚路蓝缕,教泽远扬。


学生癸未,巴渝故乡。

壬寅负笈,问道蜀疆。

研习算学,砥砺锋芒。

学成归渝,杏坛秉纲。


后负鸿志,再赴科场。

读研攻博,中科院堂。

远涉欧陆,慕尼黑旁。

博士后绩,学问益彰。


复赴英伦,山高水长。

访李约瑟,史海徜徉。

归中科院,科史研详。

探源阐幽,文脉弘扬。


世纪之交,科普为尚。

科技馆中,启智增商。

常归母校,叙旧回廊。

访师会友,翰墨生香。


余生苦短,策马向阳。

授业传道,四处奔忙。

少年为伴,青春霞光。

顽童不老,志趣弥刚。


希腊毕氏,数形法章。

商高勾股,理义弘彰。

刘徽割圆,祖率无双。

古法生辉,复兴在望。


今我八三,童心未忘。

母校八旬,盛典辉煌。

群贤毕至,器宇轩昂。

川师永盛,薪火未央。

来源:党委宣传部
作者:许湘乔
审核:采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