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风”陋习的根源探析
校党委书记 高林远
大学作为传播和创新知识，追求科学真理，培育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的学术殿堂，其发挥作用的前提是必须具有自己的独立性。所谓独立，主要包含三层意思，一是独立于社会，始终保持自己对真理的眷恋和执著追求，不被社会世俗的东西所诱惑和裹挟，更不能为媚俗而随波逐流。二是对政府权力的独立。政府权力是一种行政权力，行政权力追求的目标是公平与效率，讲究的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大学的权力，从本质上说是学术权力，追求的目标是创新与求真，讲究的是思辨和争鸣。三是对市场的独立。市场的权力实质是金钱的权力，奉行的是利益至上的原则，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的目标。大学的职责不是追逐物质利益，而是通过培养人才，从事科学研究和文化传承与创新来为社会提供人才以及智力方面的服务。据此，大学必须有一个基本的理念，这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无条件地追求真理，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履行大学的基本职责。
大学的独立性主要体现为教授委员会通过主导学术问题来实现对科学、真理和正义的追求。在现代大学制度的框架内，校长为首的学校行政系统不是治学的权力主体，而是为教授治学提供行政管理服务的机构。在我国，大学的党委则是保证这两大系统正常履行职责的政治领导机构，党委的主要职责主要是实施对高校的政治领导，确保教授治学、行政管理与社会主义高校的性质和目标相适应。党委领导不能包揽学校的行政管理事务，更不能取代教授主导学术问题。从我国高等学校的管理现状而言，党政系统包办学校一切事务的现象还相当普遍，继而产生了世人关注的所谓行政化问题。这种管理模式所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学术权威边缘化，学术评判行政化。
如果大学权力褪变为一种行政权力，不仅将使大学丧失学术研究和追求真理的活力，沦为简单的职业培训机构，而且更可怕的是，大学将失去自己的独立风格和精神操守，变成世俗的俘虏和行政权力的奴仆，沾染上当今社会普遍诟病的“四风”顽症。
当今大学存在的“四风”问题，从根本上说，不单纯是大学某些人理想信念动摇的结果，而是大学被“行政化”后的必然产物。
首先，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从实践上看，“四风”问题都是行政权力的副产物。因为行政权力讲究的是服从与效率，无论上级的决策如何，对下级来说，执行只是唯一的选择。而当上级的决策与下级面临的实际产生重大差异的时候，下级最优的选择就是应付上级，形式主义便应运而生。
官僚主义作风也与行政权力的运行规则密切相关。行政权力运行规则之一就是强调执行力。强调执行力的预设前提就是上级的决策永远是英明和正确的，结果必然形成一种官场思维定势：“官大理正，理随官走”。执行上级的决策永远不会错，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会规避官员在官场的风险。因此，只对上级负责，不管群众期盼和基层实际的官僚主义作风也就出来了。
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更是行政权力被滥用的结果。这是因为，行政权力从本质上是一种资源配置权力，与人财物这些最基本的资源使用直接相关。行政权力如果失去制度的有效制约，就可能被滥用。滥用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资源配置错位，资源用途被扭曲，其表现就是，公共资源变成少数人的私人资源，要么被用来满足个人的私欲，要么变成官场交际和人际应酬的物质手段。
而反观真正意义上的大学权力，其实质并不是资源的配置权，而是对真理的维护权，对科学的倡导权，对正义的话语权。同时，大学权力并不像行政权力那样是由科层体制决定，固定在某些人中进行分配，而是通过集体间的争鸣和思辨来决定权力行使的主体。权力行使主体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权力不是跟着人的身份走，而是跟着真理走。简单说来，行政权力的运用规则是谁的官大谁说了算，大学权力的运用规则则是：谁正确谁说了算。因此，大学权力本质与资源配置无直接关系，大学权力有可能因为人们一时的认识误区而在特定时期被误用，但不可能被少数人滥用，因为它没有权力行使主体的固定性，所以，也就不会产生所谓的四风问题。
而今天大学中存在的“四风”问题，并不是大学权力被误用的结果，而是大学权力被“行政化”的结果。
首先，我国的大学对政府行政权力并不具有保持自身独立的条件和能力。因为政府垄断着全部办学资源，大学为获得资源，不得不屈从行政权力追求的目标，大学追求真理的目标被满足行政权力的需要所代替，大学的独立性由此丧失。
其次，在现有的体制下，大学是被作为一般行政机构来对待和管理的，大学被赋予了许多与大学无关的社会职责，大学被赋予过多的社会职责以后，必然导致大学管理目标的多元化，与大学本应实现的目标产生冲突。
最后，大学的管理者实质上是作为政府官员纳入行政序列进行管理的，其选拔、任用都是上级组织部门负责实施的，其权力的获得来自于上级的授权，因而从理论上说，大学的管理者只能而且必须向授权方负责。同时，由于授权方又赋予了高校过多的社会和行政职责，而这些职责又难以在现代大学制度的管理框架中来履行，而为了履行这些职责，大学管理者就不得不动用行政手段来推动目标的实现。这就会进一步加剧大学的行政化趋势。
大学行政化的一个直接结果就是，行政系统的“官场病”如“四风”之类的顽症迅速在大学滋生和蔓延。
一是大学管理者被扭曲为行政官员。身为行政官员，在官场就必须遵循官场规则，“唯官唯上”的思维和“有令必行”的行动逻辑就不可避免。在学校内部，由于大学追求的目标是满足政府的要求，学校内部的资源配置就必然通过行政权力来进行，从而造成行政权力主导大学决策和发展，行政人员成为支配学校核心骨干的现象。
二是大学相当多的办学资源并非用于教学科研上，而是用于迎合上级偏好的各种行政和准行政的用途上，从而造成教学和科学研究的世俗化和泡沫化现象，盛产出大批有名无实的“教学科研成果”。
三是学者官员化现象日益凸显。由于学者在学校事务中丧失了话语权和主导权，为实现个人价值，部分学者不得不向行政权力靠拢，由此造成了教授竞逐校长和处长岗位，副教授、博士竞聘科长职务的“学府奇观”。
四是大学治学权力被异化为行政权力。大学权力的最终指向不再是科学真理和正义，而是指向人财物的配置和管理，再加之制度制约力不强甚至失灵，导致公共资源被滥用和私用，“四风”乱象由此而生。
可见，根治大学的“四风”乱象，最根本的是要去高校行政化。一是政府要转变观念，不能将大学作为一般的行政机构来对待，更不能将本与大学无关的行政职责过多地赋予学校。二是建章立制，着力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现代大学制度，真正还大学在党的领导下自主办学的地位和权力。三是大学要有自律意识。大学要实现自主办学，大学保持独立精神是前提，因此，大学要有抵制各种诱惑的自律能力和精神操守。要始终坚守追求独立和真理的办学目标，提升自主办学的道德水平和精神境界，既不为媚俗而随波逐流，也不能孤芳自赏而凌空虚舞，更不能为利所驱被世所诟。
来源：《四川师大报》55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