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 小雅· 何草不黄》 是传世名篇，多种文学选本都选了，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教材 《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也有选录。近两年来，我在国际教育学院给本科生授课，就开设了这门课，也讲到了 《诗经》 作品，这就有了与 《诗经》 阅读有关的一个小故事。
上上学期，也是三四月间，春风煦煦。一天我去上课，进教室就看到了一张陌生面孔，女生，特专心认真的样子。课间休息时，她走上讲台，说，她是文学院的学生，正准备考研，复习到 《诗经》。教材上 《何草不黄》 的“题解”，说“这是一首抒写行役不休、奔走四方、夫妻离散、痛苦不已的征役诗”，但是通读全诗及注释，看得到与“行役不休、奔走四方”，以及“痛苦不已”相关的文句，却看不出有述说“夫妻离散”的内容，请老师解答。我欣赏她的勤学好问，但课间休息时间短，没法详细解说，于是简单作答，说，这涉及到对诗中“何人不矜”一句的理解。“矜”字本有两种解释，一是“鳏”，鳏寡孤独的鳏；二是“瘝”，病痛的意思。但马上就要上课了，我说她若下次再来听课，我给她介绍一些资料。
我所谓的资料，是指 《诗经》 一些主要的注释，以及字典、词典一类的文史工具书。例如，汉代的“毛传郑笺”。毛传对“矜”字无注，但是郑玄的笺有解释，说“无妻曰矜。从役者皆过时不得归，故谓之矜”。后来，南宋朱熹的《诗集传》 继承了郑玄的解说，云“无妻曰矜”，“言从役过时而不得归，失其室家之乐也”。他还提供了 《韩诗》“矜”作“鳏”的例证。这是传统解释，历代多从之。古代也有学者对“矜”字做出另一种解释，例如清代的马瑞辰，他的 《毛诗传笺通释》 就说“矜”通“瘝”，与“病”义近，并批评郑玄“训为鳏寡，失之”。那么，“何人不矜”犹言“何人不病”。这种解释也说得通，后来照这样解 《诗》 的学者也不在少数。还有讲“矜”是哀矜可怜的意思，也行。因为“矜”的本义是“矛柄”，见《说文解字· 矛部》，“何人不矜”的“矜”应该是用的假借字，若要破其通假，本字可能是“鳏”，也可能是“瘝”（“矜”与“鳏”、“瘝”同为舌根音见纽，古音韵部也相近），所以解为“鳏寡”、“病痛”，还有“哀矜”都可以。古人说“《诗》 无达诂”，讲得通就行，这就是一例。
以上所列的资料，我早先就读过，大意是记得的。有关问题也思考过。不过为了认真回答学生的疑问，我还是回家翻了书，核准资料，并抄录在一张稿笺纸上，打算送给她。为了深入浅出一些，我还抄了 《新华字典》 对“矜”的解释，说“矜”除了读 jīn、qín 之外，古代还读ɡuān，同“鳏”、“瘝”，“瘝”是病、痛苦的意思，“鳏”是指“无妻或丧妻的男人”。我想，《新华字典》 是一部小型的供中等文化程度的人使用的汉字工具书，也有这样的释义，这对大学生们的古诗文阅读也会有帮助的。王力先生编的 《古汉语常用字字典》 也可以查阅。至于其他大中型字典辞书，就不打算介绍给学生了。
问题在于，学生提到的教材（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4年版），对“矜”注释是：音ɡuān，通“瘝”，病。那么，依据这样的注释，“题解”就不该说“夫妻离散”。反之，如果“题解”要说“夫妻离散”，那么注释就该是“矜”通“鳏”。教材的编写老师显然思虑欠周，而前后失据、自相矛盾了。
必须说明的是，如果不是有学生来提问，我并不想对我的同行编写的教材提出这样的批评。这虽然涉及到专业知识，但并不多深奥难懂，更无须繁琐考证。但是问题在于，学生阅读教材（也包括阅读其他类别的图书），有不懂或者不解，他们会思考；如果百思不得其解，恐怕就要翻书，或者问老师了。如果问老师，老师应该解答，而且要尽可能讲正确（准确），讲清楚，这就叫“传道授业解惑”。
向我提问的女生，当然是一位好学深思的好学生。她在读书时碰到问题了，感到疑惑，就来问老师。她是懂得 《论语》 所说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道理的。现在这样的学生，应该是越来越多了。她有好的读书习惯，要思考，绝不不懂装懂。还很虚心，向老师请教。
最后要说的是，不知何故，我下次去上课的时候，那位学生并没有来，我抄的资料当然也就没能送出（迄今还夹在书页里呢）。这也让我觉得应该将这一情况写在这篇短文的结尾处。我想，这篇短文，那位好学深思的学生，以及像她一样勤勉用功的其他的同学们，会读到的。
2015年 3月 28日，灯下
（作者系文学院退休教授）
来源：2015年4月13日《四川师大报》579期
作者：李大明
审核：彭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