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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郭祝崧先生

日期:2018-09-05
来源:2016年12月13日《四川师大报》 609期

文学院教授郭祝崧先生,我读大学时的外国文学老师,于2016年11月15日仙逝了,时97高龄。知此不幸消息时,顿感气阻鼻酸,愕然沉思良久;更慨叹,原中文系“老一辈时代”至此结束——先生乃离世的最后一位。

郭老讲课诙谐、动听。颇为清晰地记得,他是讲授古希腊、阿拉伯、古印度、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和拉丁美洲国家、地区的作家作品,例如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迦梨陀娑的《沙慕达罗》、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薄伽丘的《十日谈》、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等等。其时,他正值中年,体健气足,教语洪亮。作品及其背景中的人物、故事,被讲得有声有色有情,听者无不专心。至今印象尤深的是,讲析梦想当骑士的堂·吉诃德,迷于虚妄的幻想中,将30余架风车视作巨人,帆翼当作巨人的胳臂而与之大战的场景:手持长矛,骑马上阵,直冲风车而去,帆翼猛烈旋转,长矛被搅成几截,人马皆被卷去,抛于地上,翻滚不休……作品讽刺骑士制度、骑士文学的功用,在先生的讲授中突显出来。在讲“拉美”一些作品的背景时,说风之力“猛然得能将铁轨掀起”,我们无不惊讶,太“玄”了,近乎“神吹”;其后才知那是大西洋西部热带空气漩涡,即飓风之力,遂恍然有悟,只或许用了夸张手法。

学生大都感兴趣于任课老师的履历点滴,后来得知他抗战中期毕业于华西协合大学中文系,并任教于该系,其间,兼任文学院(含文史哲)院长罗忠恕先生(后调川师)创办的“东西文化学社”中国总干事;1952年院校调整调至川师,堪称中文系“第一代”人。

“文革”初期,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风暴中,他同多位先生一样受到冲击,但乐观、豁达之性不减。1976年春,我们几位老师被安排带74级二班学生赴温江搞教育实习,我负责温江中学并被指定为几个学校的联系人,他负责城关中学,另二位分别负责寿安、涌泉中学。汽车将我们送至城东即止,他虽年近六旬,却独自背、扛被包、衣物等行李至位于城西的学校;之后每次相见,皆认真交流学生的实习情况。其干劲和负责精神,令人感动。

先生总是勤于笔耕,学术的,纪游的,随感的,成果连连。

由于读书、任教、搞东西方文化交流于华大多年,与海外、港台相关单位和人士过从较密,遂写了不少有关内容的文章。仅我的耳闻目见所知,他于1981年在《今日中国》上发表了《台湾忆旧》,1997年在《日本研究》上发表了《评< 望乡诗>──阿陪仲麻吕与唐代诗人》。另外,研究巴蜀文化的文章亦不少,如《百花潭畔唐朝三名媛》(《文史月刊》1999年9月),《李冰化神过程》(《四川师范大学学报》2004年6期),《陈寅恪拜访林山腴》(林思进,川大教授)(《文史杂志》,2009年5期),《中华民族.文化与宗教》(校庆50周年《学术集粹》)等等。

年届九旬的几年间,旅游见闻,文化考证,史迹探索的文章,仍然连连问世,不仅给人以文史、地理、社会知识,且大都是“故事型”,人物、事件具真,加之将“我”纳入,主、客体相一,遂显得实在与亲切。例如在《四川师大报》副刊版发表的《成都的街道与幸福有关》(2008年2月26日)、《成都的名桥》(2009年4月16日)即是。前者写了20余条街、巷,以人、事、景、物串其名,与餐饮、娱玩、农商连接,表达成都人对生活的满意度及其良好的心态;后者列举了王化桥、九眼桥、安顺桥、万里桥、升仙桥等,皆从史籍如《华阳国志》、《水经注》、《益州记》、《蜀中名胜记》等等检索、引出若干有关故事,以说明其由来、特点和作用。又如在离退休处办的《夕阳颂》报上,发表了游记《春游平乐古镇》、《西昌“土林”奇观》、随笔《“罗汉”就是平常人》、《令人费解的观世音造像》、《大半生获多次侥幸》等等,从中体现了自我的情趣、思考和见解。

先生如此笔耕不辍,或许与文学院以整整百岁仙逝的教授、作家萧蔓若先生执著不萎、步履不息的秉笔精神类似──不仅是一种志趣、爱好,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人生境界。

郭老可称一位乐善好施的人。他是民进老会员,曾任民进四川省第一、二届委员会常委,多次因寄稿于台、港地区及海外宣传祖国的大好河山、行学术交流而获省、市台办的表彰与奖励。他主张交流,曾对我说:“港、台、美国一些大学的教师对学术成果的交流很热心”,建议“可作一试”;并于1992年11月写给我一封400余字的信,详细介绍了香港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教授黎活仁先生研究朱自清的情况,希我寄有关文章与他,以示交流,益于提高。

在此之前,先生就关心我的研究。“文革”结束后至90年代初期,我执著地、颇有兴趣地潜心研究朱自清及其散文创作,在《光明日报》、省市报刊和学报上发表了数篇文章,例如《朱自清散文观及其实践探论》、《朱自清在川片段》、《朱自清叶圣陶在成都的情谊》、《朱自清成都故里寻》、《朱自清.成都诗》和对其《背影》、《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春》等作品的赏析。郭老悉知后,介绍我去西安路访问朱自清夫人陈竹隐女士(成都人)的外甥朱之彦先生,我高兴地前往,获得了一些有价值的资料,颇有收益。他助人之所需,令我心存感激。

难忘的是2006年终,先生从学校柳堤小区居所邮至桂苑小区我收的一张贺年卡,称“教授”后,即“恭祝元旦、春节!敬颂长寿,合家康吉!”谦恭、客气、和善之心意豁然跃然,我既感佩、更生惊诧──哪有老师给学生、长辈给晚辈发贺卡之理?思索中,想起了近几年我因被退休同仁推出为大家服务的事。那些年,他身体尚健,精神亦好;但因流光易逝不饶人,渐之体有所衰、出入有碍。离退休老师中耄耋老人好几位,最高龄者如萧蔓若、杜道生先生,皆早逾九旬,我们安排至三圣乡农家乐聚会,总设法找车接送他们,以保安全;郭老亦在照顾之中,而每次皆言“谢谢”,年终寄贺卡或缘于此吧?真是认真、有心了!

那年冬,他因病住市三医院,我与邓双琴等老师去看望,在病床上同样是一串的“谢谢”回应。约三年后的年终,天寒地冻,我和宋光成同志分别代表退休支部、行政组前往家里看望,他行动已不方便,躺在床上,但出言仍然风趣,精神不萎,并连声“谢谢!”又隔两年,据说已移居交子立交桥东的“四海逸家”小区,出入坐轮椅,由儿女推行;想来,已体弱力衰……郭老性格之豁达、开朗、洒脱,是众所共识的。对于长于他年龄的同事,亦常有玩笑话,例如萧先生长其11岁,却呼之“萧老弟”,萧老则以笑应之,旁人深觉有趣。他爱玩小麻将,坐定后即说:“我没有带钱啊……”实则不是,且赢多输少。等等令人放松的调侃话,或许是其宽心养性之一招吧。

一生风雨济遇,却乐和始终;如今驾鹤西去,其教学、笔耕、待人的言行、身影、心性,难忘于心,诚以此文送先生远行。

2016年11月底

(作者系文学院退休教授)

来源:2016年12月13日《四川师大报》 609期
作者:范昌灼
审核:彭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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