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四川新闻网教育频道刊发了该网站记者专访我校党委书记高林远的采访文章,现将该文转载于此,以飨读者。(原文网址为:http://edu.newssc.org/system/20121227/000877132.html)——编者
培育大学精神 坚守大学使命与责任
——专访四川师范大学党委书记高林远教授

四川新闻网成都12月27日讯(记者诸泽海)十八大将对今后国家以及高等教育的长足发展产生深远影响。社会比较关注高校怎样办成“人民满意大学”的问题。高校在今后工作中该怎样学习贯彻十八精神?近日,四川新闻网记者专访了四川师范大学党委书记高林远教授。
记者:您对党的十八大报告的总体感受是什么?
高书记:总的感受是,讲成绩不夸大,讲问题不遮掩,谈现实,强调紧迫感,谈未来,充满自信心。
记者:您最关注十八大报告中的那些内容?
高书记:作为一名公民,我最关注的是民生方面的内容,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又比较关注十八大对教育提出的要求和相关的政策内容,作为一名基层党务工作者,我还关注报告中关于党自身建设的论述。
记者:那今天我们就把话题集中到教育上。现在,教育界的普遍看法是,十八大将对我国高等教育产生深刻的影响,您对此有何看法?
高书记:十八大对高等教育的直接论述虽然不多,但如果从十八大释放的相关信息来看,肯定对高等教育未来发展是有极大影响的。一是十八大对高等教育提出了立德树人的要求,立德树人就是要使教育回归本位,不能继续走把教育纯粹当成提高学生竞争能力手段的传统教育老路。为此,就要转变教育理念,改革教育制度,创新培养模式,更新教育手段。二是十八大再次提出了提高教育质量的要求。提高教育质量不是十八大提出的新要求,但十八大再次提出这个问题,说明教育质量还没有达到社会预期的水平,社会对教育的现实质量还不满意,教育工作者还必须继续努力。如果我们从深化教育改革和加强教育工作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这两个方面来抓教育,我相信,十八大以后,高等教育必将有一个很好的发展。
记者:您能具体谈一谈这两个方面的情况吗?
高书记:我认为我国高等教育发展依然有科学发展的动力和空间。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通过改革,能给高等教育科学发展释放出更大的空间和动力。现在阻碍我国的高等教育质量提升的主要问题是教育制度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体制机制问题。我国教育制度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我认为是计划教育。计划教育是计划经济在教育中的反应。其最大的问题是政府用行政手段主导教育资源的配置。而且更要命的是,政府配置教育资源依据的不是教育公平的原则,而是从行政隶属关系出发,人为的把从事教育的学校划分为三六九等,再按照学校的身份地位来分配教育资源,从而直接导致了教育中的两级分化现象。一些学校从经济和物质条件上说,完全可以和发达国家的一流学校相媲美,甚至出现了不知钱怎么才能花出去的忧虑。而大多数学校却捉襟见肘,很难具备提高教育质量所需的基本条件。二是从教育工作者方面来看,我们的教育工作者的工作投入还是很不够的。一是精力投入不够,要从事教育事业,必须树立终身学习的理念和保持持续充电的状态。但目前,相当部分从事教育的同志还没有这种意识和紧迫感。一招鲜,吃遍天的现象还相当普遍。在日常教学工作中,备课不认真,上课不用心,作业不批改也是大有人在。二是感情投入不够。教育是一种情感交流的互动过程。如果对教育对象缺乏感情,仅仅把教书作为一种谋生手段,是很难做好教书工作的。在现实中,不少教师充当的仅仅是“课堂教师”角色,课堂打照面,下课就不见。没有和学生进行情感交流的意识和习惯,这也是教育存在的一个主要问题。所以,教育的发展,要靠改革来扩展制度空间,也要靠强化教育者的教育来释放动力。拿时下比较流行的说法就是,前者是教育的改革红利,后者是教育的人口红利。
记者:您刚才说少数高校很富裕,大多数高校很拮据。但据我所知,现在政府增加了对高校的拨款,而且增加的力度很大。同时,现在的许多高校校园都建设得很漂亮,硬件条件也不错,教师的收入也不低。您怎么说多数高校不具备提高教育质量的基本条件呢?
高书记:首先要肯定,这几年政府对教育的支持力度的确很大,而且是非常巨大。但是请不要忘记,这种投入力度仍然处于世界的最低水平。因为教育投入占GDP的4%,我们今年才达到,而这是世界的最低水平。其次,政府增加投入以后,各类学校在硬件上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但这不是教育的进步,而恰恰是教育的悲哀。因为现在社会对大学的看法,首先是看名气,名气大的学校能垄断优质生源,能获得政府的优厚待遇。而名气不大的学校,有了钱,首先想到的是要把学校环境搞上去,在外表上尽量搞光鲜些,如果名气没有,环境也不漂亮,这些学校是很难维持生存的。现在学生填报志愿,也有不少人喜欢实地考察,先到学校转一转,看一看环境再确定是否填报这所学校。这样一来,学校就不得不在这方面下功夫。学校把有限的钱拿来搞了“面子工程”,其他方面的建设自然就跟不上。实际上,现在多数地方高校在经费使用上保的重点是两块,一是硬件建设,这是必须做的,也是上级要求的,是要接受检查和评估的,这是基本办学条件,达不到要求,要吃红牌。另一块是教师的人头经费,这一块也是必须保的,否则,就会内乱,不稳定。至于教学的软件建设方面,就顾不上了。其实,提高教学质量,关键是软件建设要跟上,而在这方面多数高校是做得很差的。
记者:您能举个例子来说明吗?
高书记:比如,生师比就是软件建设的一个重要指标。一些地方高校的这个比例高得太离谱。大概是1比20多。教育部规定的是1比18。而全世界的平均水平大概是5到8之间。发达国家的高校更低。这个比例越低,说明学生享受的教师资源越丰富,受到教师直接指导和帮助的机会就越多,学生的成才也就越有保障。但我们的高校不一样,一方面是拼命的上规模,另一方面,又不想增加教师的数量。因为增加了教师,学校的人头经费就要增加,教师的平均收入就要减少,教师队伍就稳不住。再如,批改作业应该是教师对学生进行学习指导的一个关键环节,但现在的高校,教师基本上不布置课后作业。为什么不布置,这里面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师生比太高,教师承担的课程任务很重,上课都累得够呛,根本没有精力去批改作业。这些都是现在高校存在的普遍问题。
记者:为了提高教育质量,现在教育部正在搞质量工程建设,出台了很多重要举措,各高校也很重视,您认为通过实施教育质量工程建设,能解决上述那些问题吗?
高书记:重视教育质量,这是非常必要的。但如果搞法不对头,不仅收不到预期效果,甚至会加重教育的痼疾。现在的教育质量工程建设,仍然是政府定标准,政府搞评估,政府直接办学,学校只是被动按照政府的思路去争项目,被动的接受政府的检查。虽然政府的思路也是教育专家出的,评估检查也是委托教育专家来做的。但问题是,现在的质量工程建设,说到底实际上是教育资源的分配问题。符合条件者,就可以拿到更多的项目,拿到项目,就有资金,就有更高的学术平台。表面看来,各个学校都可以去拿项目,很公平,但实际上,只有条件好的学校才能拿到更多的项目,或者说,条件好的学校在这个方面比条件差的学校更有优势。长期这样搞,会强化教育的马太效应,加重教育不公平。其次,现在搞的教学质量工程,实质上与教学质量并没有直接的联系,而是办学条件改善工程。质量要有条件保障,从这个意义说,目前搞的这些东西是有必要的。但条件上去了,并不等于质量就上去了。因为一个学校的经费多,重点实验室多,名师多,学位点多,只能说明你的办学条件好,但这些东西并不直接等于你的教学质量。而对教学质量的理解,理论界意见并不统一,甚至有相当的分歧。在质量的内涵都说不清楚的情况下,怎么能把这些东西就认定为是质量工程呢?
记者:那您认为应该怎么做这个事情呢?
高书记:我个人认为,正确的做法是制定统一的公办学校办学保障标准,不分学校地位和身份,按照标准缺啥补啥,不能把教育资源过度集中到少数高校。教育资源过度集中,必然导致少数高校资源使用效率递减甚至浪费,而多数高校则无资源使用的现象。对民办高校也应制定统一的准入标准。在此基础上,再由社会对学校的办学质量进行评价。对办学质量的评价不能像现在这样由政府组织少数几个专家来评估,而应该交由社会去进行,最终由考生来决定。越受学生和社会欢迎的学校,说明办学质量越好。现在教育部以质量管理导向为主的办学评估,主观动机不能不说是好的,但客观效果不尽人意,一个直接的弊端就是导致高校跑关系,搞“运作”。从高校的领导到普通教授,工作的重点不是培养人才,而是去搞公关、拿项目。
记者:据我所知,教育部在提高教育质量方面将采取的一个重要举措就是要建立和完善人才培养质量标准。将组织专家研究制定本科各专业类教学质量国家标准。推动省级教育行政部门、行业部门(协会)和高校联合制定相应的专业人才评价标准。初步形成符合国情的人才培养质量分类标准体系。
高书记:我刚才说的是学校的教学质量评价标准,教育部要搞的是人才培养质量标准。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教学质量评价标准主要是衡量一个学校在学生成长过程中所作的贡献,是考察学校对提升学生素质所形成的“增加值”。而人才培养质量标准是衡量学生是否成才的专业标准。一个学校的教学质量越高,其培养出来的学生达到人才培养质量标准的人就越多,但不能反过来说,达到人才培养质量标准的学生越多,就一定证明这所学校的教学质量就越高。因为这里应考虑到两个因素,即不同学校的生源质量差异和办学条件差异。把一流的生源培养成符合规格要求的人才与把二流的生源培养成符合规格要求的人才,以及用一流的办学条件培养出一流的人才与用二流的办学条件培养出一流的人才相比,显然后者的质量要远远高于前者。因此,用人才培养质量标准来衡量一个学校的教学质量是不科学的,因为它只是个状态质量概念,而不是过程质量概念,难以衡量学校在学生成长过程中所贡献的增加值。但是,制定这个标准是非常必要的,它至少为学校提出了一个人才培养的规格要求。除此之外,怎么运用人才培养标准来激励学校发挥各自的特点和优势也是必须要抓的工作。因为在现行体制下,普通大学培养出的学生即使达到了人才培养标准,而且这些人才多数都在基层工作,为地方经济社会发展也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但往往得不到应得的尊重和承认,这是不公平的。同时,社会一些单位在选用毕业生方面,也不是看毕业生的实际能力,而是看学生毕业学校的地位。有些单位干脆规定只进名牌大学的学生,非名牌大学一律免谈。这就是一种严重的就业歧视。最近我们就接到一些过去年年都到我校选用毕业生的单位的电话,他们一方面肯定我校毕业生的质量,另一方面则告知从现在起他们不能再来我校选用毕业生了,原因就是他们的上级有规定,不是985 的高校的毕业生一律不准进。我觉得这真的很荒唐。社会都进步到今天了,思想意识却倒退到中世纪去了。选人用人不是看学生个人的能力,而是看其学缘是否高贵,连我国科举时代的用人取向都不是这样。有这样的政策和社会风气,在普通高校工作的教师能不难受吗?在普通高校毕业的学生能得到公平的待遇吗?说实话,当今高校各自的地位并不是公平竞争的结果,而是嫌贫爱富的政策导向造成的。在经济领域人们常诟病国有企业的垄断,但对教育领域的垄断人们却习以为常,甚至还不把问题当问题,这是不正常的。
记者:您上面说的多数是属于教育管理体制方面的问题。如果撇开体制方面的问题,仅就学校来说,要提高教育质量,学校应该抓哪些工作?
高书记:要做的工作很多。从大的方面来说,重点是要抓大学精神的培养,教育观念的转变,人才培养模式的改革和现代大学制度的建设。
关于大学精神的内涵,很多学者都有许多精辟的见解。我在这里就无需多说。但问题是,怎么来培养大学精神,在这方面的论述很多,但大都给人一种不着边际的感觉,大道理讲得多,有操作性的东西太少。培育大学精神,说到底就是要呼唤高校良知的复归,使高校成为精神的象牙塔。一是要给高校创造办学的优越条件,使高校能够体面的生存,有了体面的生存条件,高校才会有体面的追求,才不会去做不体面的事情。二是要有培育大学精神的制度载体。没有制度做保障,靠说教是培养不出大学精神来的。现在的大学里面,官本位的意识,潜规则的思维,两面人的作风以及不把教育当教育的现象都程度不同的存在。治疗这些痼疾,没有制度的硬约束,是不行的。现在的问题就是缺乏这种制度约束。有问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把问题当问题,看见问题没法治。
记者:您说的不把教育当教育是什么意思?
高书记:教育在人类智慧形成过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是人们对教育的一个基本看法。只有借助于教育我们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一个真正的人就是拥有爱与创造能力的人。教师在教育中的职责定位是“传道授业解惑”,从轻重秩序来看,传道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授业。业属于术,学是对于知识的热爱和追求,业是借知识以维持生存的手段。但在当今的各类学校,重业轻道,有业无道的现象愈演愈烈,这种情况完全背离了教育的初衷。但我们不仅不觉得这是问题,而且还像着了魔一样沿着这条道路在继续狂奔。有人认为这种情况是高考指挥棒导致的,但我认为这是不准确的,中小学这样做显然与高考制度有一定的联系,但大学没有高考的压力,为什么也是这样。从学校教育产生的历史来看,接受学校教育本属于人们摆脱了动物性生存状态之后的事情,因此,它同基本的谋生技能并无太大关系。人们之所以需要学习,首先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认识生活的哲理,使人生更加快乐。从个人来说,如果只是为了谋生,找一个师傅学习点一技之长就够了。因为任何复杂的学问如果归结到技能层面,都属于眼见之功,用不着数载寒窗苦读。但在当今,所有的“学”都已被我们当成了谋生之“术”。术字当头,学必变味,道自堕落。显然,问题不完全在考试制度,问题的核心在于人文精神的失落和功利主义思潮的泛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们渴望大学精神的复归,尤其是人文精神的复归。
记者:功利主义的思潮影响到大学的方方方面,尤其是在人才培养模式上大学必须要深化改革,您认为在这方面大学应该怎样贯彻十八大精神,提升学校的办学水平?
高书记:提升学校的办学水平,关键还是要靠改革。但现在的改革要注重顶层设计,要自上而下来推动。因为今天的改革和过去的改革所处的时代条件不一样,过去是做蛋糕的改革,现在不仅要做蛋糕还要分蛋糕,必然涉及到利益格局的调整。在中国当下的社会,要动别人的蛋糕,你就得师出有名。我这里讲的师出有名,不是说道理要讲得通,而是要有政策依据和红头文件,没有这些东西,你的道理再充分也没有用。因为现在不符合道理的东西比比皆是,要改的东西太多太多,没有上级的硬性要求,别人就会问你为什么单改这个而不改其它的东西。所以,在不把问题当问题的潜规则意识下,要触动别人的既得利益,光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所以十八大强调改革是动力,我举双手赞成,因为这表明中央有改革的决心,也必然会采取措施推进改革。中央有决心,我们就有信心。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学校只是消极的等改革和盼改革,我的意思只是强调有些改革是学校层面无法推动的,比如人事分配制度改革,政策性很强,你要改革,就得有政策方面的依据。没有政策依据,反对的人就会说你是乱改革。其它方面的一些改革,完全可以由高校自主进行,比如人才培养模式改革,就不必等。改革人才培养模式,关键是探索建立科学基础、实践能力、人文素养融合发展的新模式。要把教学内容、教学方法、教学模式改革作为教育教学和人才培养的最基础性工作,大力推进启发式、探究式、讨论式、参与式教学,加强师生互动。同时要加强实践环节的教学工作。实践是教学的延伸和拓展,是人才培养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但这也是目前高校才培养最薄弱的环节。其中原因很多,除了高校自身的主观因素外,也与学生参与社会实践的社会条件不具备有直接的关系。现在高校学生的社会实践基地多数要靠人际关系去建立,有的学校干脆就让学生自己去找实践单位。学生到了实践单位,多数充当的是干杂活的角色,与学习内容并无直接的联系。有的学生找不到实践单位,到时找一个单位开张假证明到学校交差就完事。所以,创新人才培养模式,需要高校努力改革,但也需要社会配合,需要政府的引导和协调。
来源:四川新闻网教育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