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定初 四川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
“五育并举”的时代脉络
《四川教育》：关于“五育”历史上有哪些论述？
吴定初：鉴古知今。思考过去、展望未来，历史中沉淀的，正是走向未来的力量。历史上关于“五育”的重要论述可以分两条线来梳理：一是党的教育方针；二是学者的教育思想。
第一条线可追溯到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重要论述。100多年前，马克思曾高度评价空想社会主义者欧文的教育实验，并指出“生产劳动同智育和体育相结合，是造就全面发展的人的唯一方法”。这可能是国际共运史上第一次提出“全面发展的人”的理念，成为一代又一代无产阶级革命者矢志不渝追求的目标。
1957年，以毛泽东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提出，“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
1958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教育工作的指示》提出，“党的教育工作方针，是教育为无产阶级的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教育的目的，是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这是党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对教育方针的积极探索。
199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指出，“实施素质教育，造就德智体美等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和接班人”。
2002年，党的十六大报告提出，“坚持教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为人民服务，与生产劳动和社会实践相结合，培养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这是关于党的教育方针在当时的全面阐述。
2018年9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将原来德、智、体、美“四育并举”的提法加上劳动教育，上升为“五育并举”，赋予了全面发展新的内涵。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拓展了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关键领域和重点环节，并要求努力构建德智体美劳全面培养的教育体系，形成更高水平的人才培养体系。
2019年6月2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教学改革 全面提高义务教育质量的意见》印发实施，指出“坚持‘五育’并举，全面发展素质教育。突出德育实效，提升智育水平，强化体育锻炼，增强美育熏陶，加强劳动教育”。
回顾党的教育方针，虽然在不同时期，呼应时代需求，对“全面发展”理念内涵的理解会有所不同，但是都始终坚持和贯彻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的理论和思想。
第二条线主要谈近现代学者王国维、蔡元培等人关于“四育”或“五育”并重的主张。
1906年，王国维撰写并发表《论教育之宗旨》。他从受教育者的基本素质要素出发，主张通过“完全之教育”，培养“身体之能力”和“精神之能力”全面、和谐发展的“完全之人物”。这是我国近代教育史上第一次提出体育和智育、德育、美育“四育并重”的教育宗旨。
其后，蔡元培在1912年发表著名教育专论《对教育方针之意见》，比较系统地提出了军国民教育、实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美感教育“五育并举”的思想。1920年又明确提出了体、智、德、美四育“平均发展”，以培养学生“健全人格”。
不论是王国维“四育并重”的思想，还是蔡元培先“五育”后“四育”的主张，都对我国以后设计教育的目标产生了重要、深远的影响。
任何一方面的教育
都要融入到人的全面发展教育之中
《四川教育》：“五育”不是新话题，新时代为什么要重提“五育”？
吴定初：新时代重提“五育”，一个关键和明显的标志就是在“四育”中加入了劳动教育。重要原因之一，不仅在于中国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更在于20世纪80年代以来，独生子女增多，父母普遍不舍得让孩子吃苦，而是让孩子把时间和精力专注于文化知识的学习，轻视体力劳动的思想重新抬头。
为此，199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实施《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明确素质教育包括思想品德素质、科学文化素质、身体心理素质、劳动技能素质、审美素质等方面的教育。2002年，党的十六大报告更是强调：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坚持教育“与生产劳动和社会实践相结合，培养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但是，由于“劳动教育”在文本上未能得以独立，其独特的重要性没有得到充分体现，基层学校自然也就不够重视，导致素质教育“叫得轰轰烈烈”，应试教育“搞得扎扎实实”。
可喜的是，就在进入新时代不久，国家提出了“发展素质教育”的新要求，习近平总书记非常明确地强调，要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四川教育》：“五育”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吴定初：发展素质教育，要通过“五育全面发展”来实现。“五育”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相互联系、相互交融而构成有机整体。
从教育哲学的意义上看，人的教育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整体，将其划分为既相互独立又互相联系的几个方面，既是为了更深入地认识和研究它，也是为了更有效地组织和实施它，进而使各方面的教育都更有成效、更有实效，以至提升教育的整体效果。
“五育”既彼此独立、不可替代，又彼此促进、相互交融。抓好任何“一育”都会有助于其他“一育”或“几育”的发展，任何“一育”都从不同角度、不同方面共同实现“五育”的任务、达到“五育”的效果。
“五育合一”，是在整体意义上的“一育”的过程中并举“五育”，又在“五育”融合中实现“一育”。并举，是过程指向；合一，是目标指向。
《四川教育》：“五育”既然是并举，那么如何理解“德育为先”？
吴定初：“五育并举”，并不是“五育”齐头并进，而是“五育”都要抓，并且都要抓好，决不能有所偏废。同时，由于德育关涉人才的培养方向和最终质量，因而在“五育”中必须把德育摆在首位，优先抓好，并通过高效的德育引领其他几方面教育协同发展。
《四川教育》：近年来，随着美育和劳动教育地位的提升，有些学校会过分重视美育和劳动教育。
吴定初：这要一分为二地看待：一方面，以前我们不重视美育和劳动教育，现在给予了“并举”的地位和相应的重视，学校需要下大力气“开齐”“补足”，增强审美能力培养，加强劳动态度、劳动能力和劳动价值观教育；另一方面，美育和劳动教育容易获得显性的社会好评，通过进一步重视，比如发掘学生的艺术天赋，发挥教师的艺术才能，也容易形成学校的办学特色等。
但是，我们要始终坚持把美育和劳动教育置于“五育”之中，放在“人的全面发展”之中，才不会片面追求某个方面的成效。
《四川教育》：学校教育如何落实“五育”？
吴定初：从事具体教育教学工作的老师，要充分认识教育是一个整体，在各自的具体工作中，要充分发掘、尽量彰显和自觉利用有关的教育因素。
比如，劳动教育既是劳动知识技能的教育，也是劳动观念、劳动态度的教育，还是身体力行、强身健体的教育，更是人类改造客观世界、创造美好生活的教育。因此，劳动教育本身就蕴含了丰富的德育、智育、体育和美育的要素或内容。当然，也应该明确，同其他几个方面的教育一样，劳动教育必须充分地展露自身的特点，明确地体现自身作为“五育”之一的不可替代性。我们或许可以用另一种表述——以劳动教育为主的课程与教育活动。
也就是说，每一方面的教育都含有其他方面的教育因素或内容，每一方面的教育都是完整教育的有机构成和体现，因此任何一个方面的教育都要融入到人的全面发展教育之中。
教育层次越是基础越需要全科教育
《四川教育》：“任何一个方面的教育都要融入到人的全面发展教育之中”，那么教师是不是要向着全科教师发展？
吴定初：从生理和心理的角度讲，孩子越小，有意注意的时间越短，需要不断地变化学习、活动的内容和方式，以保持孩子的学习兴趣。所以，《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从健康、语言、社会、科学、艺术5个领域描述幼儿学习与发展，幼儿教师也应该具备这五大领域的知识和技能，可谓要有“十八般武艺”。
教育部《关于实施卓越教师培养计划的意见》提出，“未来小学卓越教师培养”将“重点探索小学全科教师培养模式，培养一批热爱小学教育事业、知识广博、能力全面，能够胜任小学多学科教育教学需要的卓越小学教师”。培养全科教师并不追求“语数外通吃，音体美全扛”这样简单的学科叠加，而是重在学科的融合与贯通，追求的是及时发现孩子的特长、天赋，并加以有效培养。
换一个角度看，教育层次越高则越需要专门的教育。因为随着学生的学习内容越来越具专门性，可能是某个学科甚至是其某个分支，教师也越需要接受专门化的培养。
所以，教育层次越基础，越需要教师有全科教育的背景。我国传统的幼师、中师，注重培养全科教师，教育质量至今仍然有口皆碑。从本世纪初开始，我国也越来越关注全科小学教师的培养。这也说明，教育层次越是基础越需要全科教育，或许是符合教育规律的。
《四川教育》：评价标准不变，改革就会流于形式。“五育并举”要落地，如何改革评价标准？
吴定初：在进行改革的顶层设计时，评价标准的改革就应同步进行，甚至先行。导向变了，过程才会比较顺利地相应改变。
评价标准改革的目标指向，是培养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但这是一个长远目标，可以将其分解为若干阶段性目标，以引导考核方式逐步向长远目标逼近。
考核是手段，不是目的。要建立制度，但不能被制度束缚。评价标准改革的关键就是不能唯分数，核心在于建立多元评价标准，促进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学生全面发展，需要多主体共育。比如劳动教育，既可以融入学校的综合实践活动课，也可以融入研学旅行活动，同时也要充分发挥家庭和社区的教育作用，培养学生的社会公益劳动技能和生活服务(或生活自理)能力等，以避免孩子在学校一个样，在家里另一个样。这一部分难以考核，对孩子发展却至关重要。
来源：《四川教育》（时政）2020年02-03A
